上原良子
2017年5月7日,在法国总统大选的决战投票中,年仅39岁的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当选。马克龙推出国际化和支持欧盟的政策,更重要的是呼吁自由主义的改革,取得66%选民的支持票而获得胜利。虽然勒庞的民粹主义为社会的不满情绪对当局展开批判,而且极具煽动力,但是没能在选举中赢得选民的信任。
值得注意的是,法国社会出现了一种对现有政治系统表示“愤怒”和“拒绝”的声音。在第一次投票,极右派和极左派各获得约20%的支持。如此左右两极分化,说明是投给现政治的反对票。加上此次选举有25%的选民弃权,实际上是有将近三分之二的选民对政府表示不满。这些呼声和被称为“边缘法国”“被遗忘的法国”等失业率高的地方及城市郊外的不满声音基本一致。还有,马克龙受到年轻人的支持,可以解读为年轻人对就业问题高度关注。
法国社会经济模式重组
此次总统大选中,马克龙和勒庞的争论焦点是法国应否继续国际化。若把目光转向保守派菲永和极左翼梅朗雄的政策,可以看出法国仍然面对长期的结构问题。
马克龙在选举中得到支持,就任总统之初就选择落实劳动法改革。在马克龙看来,要实现英国脱欧后的经济重组,重点在于招揽投资。要促进外商投资,就须改善雇用环境,所以对于面对罢工和游行不断的企业来说,着手改革僵硬的法国劳动市场迫在眉睫。不过,劳动法改革势必遭到工会等组织的强烈反对。
在国际竞争激烈的时代,政府如何扶持较弱的产业和工人?政府应该如何应对企业向国外转移?是否应该继续维持福利国制度?获得共产党和托洛茨基主义者支持的梅朗雄与作为极右派而被厌恶的勒庞的共同之处,就是维持福利国制度,以及通过政府保护产业。
反观右派的共和党候选人菲永,则高举削减政府财政的旗帜,这可以被视为右派要重新审视福利国政策,这一点值得关注。共和党原是创建福利国政策的政党。此次总统选举虽然共和党败北,但是菲永的登场使得右派传统的戴高乐路线出现转变,有可能刷新右派的思想。
法国要维持福利国政策,还是接受自由主义,在经济和社会层面是否接受更圆滑的雇用条例?法国社会经济模式何去何从备受关注。
马克龙的胜利,是否意味着法国要成为盎格鲁萨克森式的自由主义国家呢?
有趣的是,高举自由主义路线的马克龙在任职经济、工业和数字经济部长时期,经常喜欢使用“战略性国家”这一词汇。这意味着为了在国际竞争中胜出,法国须有公平治理的条件,以提高竞争力和修复社会阶层的对立,这显然是政府在主导改革。即使法国要走向自由主义,但通过主导型政治来实现这一点,是极具法国特色的。
为去工业化而烦恼的法国
导致对现有政治投“反对票”的因素,是地方经济萎靡不振带来的不景气和近乎10%的高失业率。但是,其根源不仅是国际竞争,源于自1970年代以来不景气和脱离工业化这个中长期课题。
法国和其他发达国家一样,受到去工业化的冲击,包括煤炭业倒闭、钢铁等重工业不振、1950年代至1960年代引领经济成长的汽车产业等制造业持续低迷、倒闭、或工厂转移到欧盟以外地区。特别是过去工业发达的城市及郊区,就业和生活上的不安定状况格外严重。法国一度引以为豪的工人就业保障和优厚待遇的社会经济模式,如今成了阻碍企业增加雇用的因素,这让法国甚感烦恼。
这对发达国家来说是一个宿命,日本也是如此,如今就连中国也面对类似情况,中国国内的工厂向制造成本更加低廉的国家转移。在欧洲,最早应对这些问题的是德国。德国并没有在出现脱离工业化的问题时,选择抛弃制造业。在1990年代以后,德国通过施罗德改革,实施降低工资、放松雇用条件、强化职业教育、贸易国际化等措施,还推出“工业4.0”的目标,为对应新时代努力提高竞争力,是欧盟中唯一取得硕果的国家。
在这次法国选举中,选民真正追求的不仅仅是缓和贫富差距造成的阶级对立,也希望找到法国产业在新时代的走向。法国能否像德国那样,采取较宽松的雇用条件,并争取构建新的产业模式?答案肯定不只一个。遗憾的是,国际化遭到抵制,也没有人能够提出如何改善雇用条件和构建新时代的经济及产业模式,所以才招致失望的呼声。马克龙须克服法国社会阶级的对立,给“被遗忘的法国”地区希望,但这不能只是诸多的社会保障,还必须有工作可做,有雇用环境。
危机和国际化时代政治模式
法国面临的不仅是欧元的危机,也面临政治和经济的大转型时期。在危机时代,如何摸索构建新的社会经济模式?在英国脱欧之后,法国要有什么样的国际定位?现有政党没能真对未来提出解决之道,而且政党本身也面临重组的挑战。
此次法国总统大选,支持最高的,是有超过六成的选民对政府和现有政治的“抗议”。现有政党的路线乖离了法国当前面对的问题,国民也已经对政治失望。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马克龙的首要任务应该是聆听国民的呼声,应对新时代并描绘和实现法国的转型蓝图。
从远东的小岛遥望法国,法国的政治苦境也是日本的烦恼,也将会是亚洲未来的缩影。在去工业化的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产业模式,需要什么样的政治方式,是一道引人深思的问题。
作者是日本菲莉斯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