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城脉搏
对于很多人来说,“一根稻草可以压断骆驼脊梁”的说法并不陌生,说的是驮力无比的骆驼在极端负重的情况下,如果负荷已经到了骆驼能够承载的极点,即使在它的背上再放一根稻草,也会压断它的脊梁。这个说法点出了微小数量在特定条件下的决定性意义,如果改用哲学的语言,就是在特定条件下,微小的量变可以引起重大的质变。
微小量变所引发的质变可以是灾变,也可以是性质相反、极有价值的巨变。按照科学家的说法,人类和黑猩猩的基因差别只有1.4%,但是人类在自然进化中所取得的这个微小的进步,却把人类改造成一个在智力和操作能力上,与黑猩猩有着天壤之别的物种。日本人制造的相机和家用电器,与众多其他国家的同类物品相比,绝大部分元素其实是相同的,差别仅在于日本产品的工艺或某一个部件的质量、某一个功能的效果略胜一筹;这一点点差别就可以使日本的产品占尽竞争优势,以所向披靡之势打入世界各国的市场。
正因为这个道理,我们在应对重大问题的时候,须十分重视微小差别的作用,懂得如何避免因为微小差别而遭遇被动、困境或灾难,更要懂得如何利用差别、包括微小的差别,去顺利解决问题,实现关键性的预期目标。
参照这个道理,我们就可以大体上知道,关于李光耀故居如何处理的问题,为何三位子女会争执不下,几乎到了决裂的程度;同时在原则上也会知道,他们怎样做才能化解争执,取得共识。
在读了一些相关的报道之后,笔者得到的印象是,弟弟和妹妹要求遵照父亲遗嘱拆除父亲的故居是合理的,符合与执行遗嘱相关的法律和社会风俗规范;哥哥主张保留父亲的故居也是合理的,因为内阁成员和很多民众都主张保留,他们把建国总理的故居视为新加坡不多有的珍贵文化遗产,有保留和纪念的价值,很多人认为故居也有可供外国游人游览参观的价值。
但是这两种主张在表面上是完全对立的,非此即彼,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其中一方似乎必须放弃自己的主张。三兄弟妹之所以争执不下,就是因为陷入了这个非此即彼的逻辑陷阱。
哥哥曾经设想通过采用有限的妥协去达成共识,由夫人出面提出的方案是保存故居的外部结构,以及人民行动党组创时期曾经使用过的地下室,但是对地面上的内部结构进行调整和重建,以便维护父母亲的个人隐私;弟弟妹妹也试图做过妥协,提出可以在拆除故居之后建一个纪念父亲的花园。不过,两个方案没有交集,仍然局限在拆与不拆的对立之中。
笔者认为,当初如果双方能够在彼此妥协方面再往前迈出一小步,就可以进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了,这一个月以来的怒目相对和难言伤感也就可以避免了。但事实是双方都忽略了这一小步(或者说微小变量)会产生何等重要的意义。
就如何处理李光耀故居而言,这一小步必须往兼容双方核心关注的方向迈出去。具体做法之一可以是:调整双方的初步妥协构想,拆除地面以上的故居部分,以对应父亲的遗嘱和弟弟妹妹的主张,但是保留故居的地下室(人民行动党的建党策划地),建立纪念花园,包括在地下室上方建一小型纪念馆,展出故居原有的部分家具、衣物和文具、故居拆除之前的照片、李光耀一生的简介,尤其是李光耀关于生存与发展以及关于建国、理政、外交和文化的见解摘要,还有外国政要对李光耀的评价等。花园内可以立一尊李光耀的雕塑铜像。整个花园,包括纪念馆、雕像、展品和园内的辅助性设计均宜强调高度的艺术性。艺术本身就有跨越时空的参观、欣赏价值。这一部分安排可以对应内阁成员和大量民众的心愿,对应哥哥的主张。
世上没有毫无过失的圣人,也没有普天之下完全赞赏的伟人。李光耀作为建国总理,为新加坡的建国和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留下了许多堪称世界一流的思想见解;但是根据笔者的了解,民间持批评意见的人还是有一个不算很小的比率。因此李光耀纪念馆之中如果存列一本以上批评者的著作,展示不完美之殊美,应该可以增添纪念馆的价值。正所谓“有容乃大”是也。
古人云:“反者,道之动。”其意思之一是: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这是一种自然规律的表现。期待在争执之后能够出现一个漂亮的故居解决方案,更期待所有的知情者都能从中悟出一些启示。
作者是退休社会学教授。退休前是台湾辅仁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系主任,曾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北京大学和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执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