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许多城市因其特色而被冠以风格不同的别名:雾都伦敦、春城昆明、水城威尼斯、花都巴黎、酒城慕尼黑、狮城新加坡、圣城耶路撒冷……而德国的拜罗伊特(Bayreuth)也有一个直白的双料别名:大学和音乐节之城。


别看它面积仅有67平方公里、人口不足7万4000人,它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公元12世纪。相比之下,拜罗伊特大学则属于现代化的年轻大学,它诞生于上世纪70年代。


最具特色和最有声望的是这里的跨学科专业,如经济法律、生物环保等,吸引了不少来自中国的学子。


令拜罗伊特享誉世界的当属瓦格纳(Richard Wagner)这位德国音乐奇才和大师。每年的瓦格纳音乐节(Bayreuth Festival)在七八月间举行,引来世界各地的贵族政要、文艺大师和歌剧迷,是名副其实的音乐盛会。


音乐节期间,拜罗伊特城热闹非凡;音乐节过后,“绿色山丘”(瓦格纳音乐节剧场所在地的名称)立刻就恢复了其原本的公园景色:郁郁葱葱,宁静安详,唯有那座外观朴质的剧场建筑,在默默叙述着历史的沧桑和时代的变迁。


1876年,瓦格纳亲自创办了拜罗伊特音乐节。在过去的140多年间,沧桑巨变,物是人非:德国经历了两个帝国(俾斯麦时代和纳粹集权)、两次世界大战和两个共和国(魏玛共和联邦德国),但瓦格纳音乐节却依然未改初衷,保持着原汁原味。


这里只上演瓦格纳本人的作品,并且是作曲家自己选定的十部作品。但是,一切照旧不等于墨守陈规,实际上,每年的音乐节都坚守“旧剧目,新创意”的原则,观众亲临现场,每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今年刚开幕的音乐节同样如此。


剧场是瓦格纳当年亲自设计的。其最大的特点就是,整个歌剧院从地板到墙面直至屋顶,全部都由木料搭建。支柱、舞台、乐池以及坐席全都用木头制成。木料对声音相对敏感,会产生共振,所以观众会有一种“犹如坐在一个乐器上”上的感觉。


台下的乐池也很独特:乐器发出的音响通过挡板折射到舞台上,在与演员的说唱声完美混成后扩散至坐席大厅,很容易让观众融于剧中。这种混音效果独一无二,唯有在此方能享受到。2012年,拜罗伊特的巴洛克式皇室歌剧院,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2014年第一次被选为德国100个最佳旅游景点之一。


如今,拜罗伊特音乐节每年对外出售6万张门票,但依然供不应求,在黑市上甚至可以卖到上千欧元一张,很多人要等好几年才能如愿以偿。但音乐节成立伊始并不顺风顺水,成功和失败相伴而行。1876年瓦格纳亲自举办的第一届音乐节赔了不少钱,第二届却大获成功,歌剧《帕西法尔》(Parsifal)总共上演了16场。


次年,瓦格纳逝世,妻子柯熙玛(Cosima Wagner)接手管理音乐节,可运营状态很不理想,剧院常常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有一场演出甚至只卖出了12张门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音乐节停办。战后的经济萧条,导致瓦格纳家族频临破产。


让音乐节起死回生的是独裁者希特勒。据说,希特勒年轻时代不会错过任何一场瓦格纳歌剧。历史学家布里吉特·哈曼(Brigitte Hamann)在文献集《希特勒与拜罗伊特》中披露,“元首”如此痴迷瓦格纳的作品,甚至相信其音乐具有救治伤病的功效,所以曾下令为伤病员上演瓦格纳专场。


在纳粹时期,拜罗伊特音乐节一直由官方保驾护航,几乎等于是官办活动。二战结束后,由于瓦格纳家族同纳粹政权私交密切,音乐节险些被永久性取消。1951年,在瓦格纳的孙儿沃尔夫冈(Wolfgang)和维兰德(Wieland)的不懈努力下,音乐节才获得了新生。


拜罗伊特郁郁葱葱的丘陵景色,为这座城市带来了特殊的魅力,迷倒了许多文化人士。尼采就曾给瓦格纳写过这么一段话:“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坐在拜罗伊特,我相信,那时我们会忘掉世上的其他任何地方。”


笔者早年曾随一个采访团参观过剧场内部,但更钟情于外围的景致。那是个秋日,音乐节时的喧嚣已经沉淀下来,剧场四周静悄悄,一如这座城市,连空气中都渗透着一种沁肺的静谧,以至于当自己站在剧场门口的时候,必须要刻意地去凝想,才能意识到这是个什么地方。


是啊,就在脚下的那片空地上,就曾留下过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哲学家尼采、音乐家李斯特,柴可夫斯基等的足迹,当然,还有瓦格纳本人以及他的忠实粉丝与政治狂人希特勒……


瓦格纳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人物。笔者以往只略知瓦格纳的音乐作品,却从未关注过他的反犹立场。几年前,笔者旧地重游,发现剧场门外右侧有一个主题为“沉寂的声音”(Verstummte Stimmen)的露天纪念展,看后感到非常震惊和诧异。


震惊的是瓦格纳本人的极端反犹思想和他家族的排犹历史(展览历数当年在这里参加过瓦格纳剧演出的犹太籍歌唱家、音乐家和艺术家如何受到排挤、清除和迫害);诧异的是,在一个战后对纳粹遗毒进行过严格清除的国度里,一个充满反犹思想的音乐家,一个与希特勒本人以及纳粹政权有着非常密切关系的排犹家族,其音乐节却依然能享有当今民主政府的极高礼遇和支持。


这让笔者想起德国人讽刺挖苦奥地利人的一个笑话:当年纳粹德国的领土也包括现今的奥地利,希特勒本人的出生地也在奥地利境内。但是,奥地利人习惯把罪恶的推给德国,把美好的留给自己。譬如他们常说:“希特勒是德国的,莫扎特是奥地利的(萨尔兹堡)”。


其实,德国在对待瓦格纳及其家族的问题上,似乎也采用了这类“切割式”的态度和立场,即:希特勒属于过去某一历史时期的德国,而瓦格纳则属于广义上的德国乃至世界。通俗一点说就是:希特勒该死!瓦格纳万岁!


我很欣赏德国这种相当理性的历史观:对纳粹过去不乏深刻的反思,同时并不抹杀那个时代个人的才华和贡献。马丁·路德也是个狂热的反犹人士,他的极端思想是后来纳粹的理论根源之一,但他所进行的宗教改革在历史广角之下更为突显,因此,他并不是以反犹人士而是以宗教改革家载入史册的。音乐节剧场外揭露瓦格纳家族反犹排犹历史的展览,恰如其分地证明了德国的理性历史观。


历史人物是不能简单地用“好”与“坏”来评判的,历史上的个人行为和国家行为,也不能轻易地用“正义”和“非正义”来解释。历史观中最有价值的成分是理性和客观。要做到这点,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智慧。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