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视角
《战狼Ⅱ》的热映,使其迅疾成为了中国近年少有的重要话题电影。它不仅迅速登顶中国影史的票房榜首,而且很可能短期之内鲜有影片能望其向背。就影片本身来说,这是中国动作电影的一座高峰。
但影片本身不是没有瑕疵,故事的层次性上,折射的深度上都有值得探讨之处,甚至特技水平跟好莱坞也有不小的差距;但这些瑕疵全被流畅而酣畅的力量美学遮盖了,人们的观影感受还是相当不错的。
中国并不缺少动作类电影,但无论是曾经赖以成名的武侠动作片,还是赖以赢得票房的警匪动作片,都没有像《战狼Ⅱ》这样采取了一种独特的叙事方式,即将个人英雄主义与爱国主义紧密结合在一起。
不少中国人观影后的感受是热血澎湃。这种热血澎湃不在于影片中的孤胆英雄冷锋,像《第一滴血》中的蓝波一样有着超凡的力量魅力,而在于冷锋的力量通过个人与家国结合的同一化叙事,使每个人都感受到冷锋的力量也是自身的力量。
从影片海报中醒目的宣传语“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到影片结尾处中国护照上打出的“在你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爱国主义成为了根骨,个人英雄主义成为了实践。
《人民日报》对《战狼Ⅱ》的评价是“向全世界展现了中国式的超级英雄”,这个评价是中肯的。说到“中国式”,就说明《战狼Ⅱ》中的价值观,不是为了政治宣传生搬硬套出来的,而是渊源有自。实际上,以个人力量的强大实现国家力量的强大,这是20世纪以来的中国价值观;中国的个人主义从诞生之初就与民族主义不可拆分,这是中国的文化底色。
《战狼Ⅱ》中冷锋的对手雇佣军头目说中国这样的懦弱民族就应该被消灭时,冷锋爆粗口说“那他妈是以前”。我们知道,曾经有一个词令中国人很反感,叫“东亚病夫”。影片中虽然没有出现“东亚病夫”这个词,但显然雇佣军头目与冷锋的对话,与中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段屈辱的中国历史是遥相呼应的。
其实,西方人最先提出“东亚病夫”时不是指具体的中国人,而是指19世纪后半叶以降的中国已经成为“病夫之国”,应该进行改革,医治病弱的国家之躯。这样的一个词汇很快被梁启超等著名知识分子加工改造,直接指称西方人轻蔑中国人的身体素质差,我们应该通过个人的强身实现集体的强国,也就是把个人的力量强大汇聚成国家力量的强大。
到了20世纪三十四年代,中国还出现了一个思想流派叫“战国策派”,战国策派更是直接倡导“尚武”“尚兵”,认为中国之孱弱在于千百年来文人之孱弱、侠气之沦丧,为救中国,理想的中国人应当文武兼备。
除了力量叙事上的家国一体,就连女性叙事上也是群己一致。梁启超最初在19世纪末发表《变法通议》时,其中的“论女学”一节倡导解放女性,不是从男女平权的角度来看的,而是认为女性的解放、务工,像男性一样创造社会财富,才能够迅速地推动中国走向富强。
作家萧红在20世纪30年代创作的著名小说《生死场》,虽然充满了女性甚至女权视角,也被当时的评论家胡风等赞许为体现了民族意识与爱国精神。那种个人与国家疏隔的叙事,无政府主义也出现过,但都没有产生出足够的影响力。近代中国的个人指向,往往最终达成的是集体指向。
这种集体指向是否如李泽厚先生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所下的著名断语“救亡压倒启蒙”,可以见仁见智,但问题是集体主义自儒家时代就是中国自身的文化底色。在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中,从屈辱向自强的蜕变中,虽然中国大地上曾经思想流派纷呈,供众生取舍,但个人主义叙事一直是与民族主义叙事合二为一的。新中国成立前如此,新中国成立后也是如此。因而,被称为之彰显了主旋律的《战狼Ⅱ》其个人英雄主义,同爱国主义的紧密结合,放在历史的时空中来看并不突兀。
从个人力量折射国家力量,从国家强大照见个人豪迈,这是《战狼Ⅱ》刻意采取的叙事方式。这种叙事方式与其说是迎合了中国的政治正确,不如说是迎合了中国的文化底色。迎合了文化底色的力量美学,才因而超越了武侠动作片和警匪动作片中的力量美学,成为娱乐,成为话题,也成为现象。
作者是中国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