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勇：看德国大选的政治光谱和组合模式

德国大选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9月3日，德国两个最大党的首席候选人——基民盟的默克尔（Angela Merkel）和社民党的舒尔茨（Martin Schulz），进行了本次大选前唯一的电视辩论。

据说，电视辩论主办方原本计划9月24日投票之前举行多次辩论，但默克尔坚持只出场一次。经过反复磋商，决定电视辩论只举行一次，为时一个半小时。媒体方面派出四位主持人，以此来平衡各大电视台的利益，体现舆论的广泛性和公正性。

但是，这样的安排有两个弊端：第一，次数的压缩和时间的限制，客观造成两位候选人难以就诸多错综复杂的国际国内问题，全面深入地表达看法和阐明立场。第二，四位主持人分属不同电视台，彼此又好像未作充分的协调准备，在一定程度上造成舒默之间和主持人之间两个不同的“对决”场面。

为了弥补上述缺陷，各媒体此后在不同节目中频繁安排各党代表出镜，就税务政策、就业措施、公共安全等诸多话题，进行深入和细致的探讨。根据最新消息，舒尔茨已经写信给默克尔，要求进行第二次电视辩论，至于默克尔是否应战，我们拭目以待。

成熟的选民都知道，政治家在电视辩论中的表现，最多只能作为一种参数，大家更关注的是各党及其政治家在具体施政中的信誉度。可是，对民调支持率低迷的社民党候选人舒尔茨来说，这唯一的电视辩论是为自己追分的难得机会。的确，我们看到他频频出击，但默克尔用“借力打力”的太极方法成功避开了他的锋芒，化解了他的攻势。

社民党本指望常年活跃于欧洲议会的舒尔茨，能成为会念经的“外来和尚”，所以今年3月完成了党首轮替，原主席加布里尔（Sigmar Gabriel）交出权力，舒尔茨全票当选为新的党魁和总理候选人。之后，社民党曾被非常看好，舒尔茨的个人威望甚至一度赶超默克尔。

好景不长，“舒尔茨东风”并未吹红德国的政治生态，三次州选（萨尔、石荷、北威）的结果一个比一个惨。从那时起，本次大选便没了悬念，社民党上位无望，默克尔胜出几成定局。

尽管如此，基民盟／基社盟要单独执政恐怕也不现实，所以它与谁联合执政，将决定德国下届政府的政策走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今年大选中最夺目的将是小党的光彩。

在德国的政治光谱中，黑色代表基民盟／基社盟（CDU/CSU），红色代表社民党（SPD）和左派党（The Left），黄色代表自民党（FDP），绿色代表绿党（The Greens），蓝色代表选项党（AfD）。

默克尔已经宣布，若连任，除了左派党及选项党之外，将不排除与其他任何政党联合执政的可能。因此，理论上存在以下几个组合模式：

一、大联合政府（基民盟／基社盟／社民党）；二、“黑黄组合”（基民盟／基社盟／自民党）；三、“黑绿组合”（基民盟／基社盟／绿党）；四、“红红绿组合”（社民党／左派党／绿党）；五、“交通灯组合”（社民党／自民党／绿党）；六、“牙买加组合”（源自牙买加国旗的黑黄绿颜色）。

大联合政府：从默克尔和舒尔茨电视辩论的情况来看，两党继续组织大联合政府的可能性相当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也是双方的“保底”模式，一方面可以以此来提高各自与其他政党讨价还价的筹码，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继续执政留个退路（特别是社民党）。笔者认为，这个模式对默克尔来说，不失为一个压缩社民党影响力，以及对其将来“以小博大”求翻身实行釜底抽薪的有效战略；社民党如果继续走大联合这条路，今后将很难摆脱“恋权”之嫌，社民党若真想重振旗鼓，应该破釜沉舟，勇敢选择下野。

黑黄组合和黑绿组合：如果基民盟／基社盟票仓盈满，就可以抛开社民党，从容地在自民党和绿党之间择一组阁。当然，这两种不同组合有利有弊。

黑黄组合的好处是，有自由主义色彩浓重、亲企业界的自民党参与，新政府的政策或许更有利于经济的发展；不确定处是，传统上自民党参与组阁后会掌管外交部，如当年的根舍（Hans-Dietrich Genscher）。可是，现任党主席林德纳（Christian Lindner）在竞选中主张接受俄罗斯侵吞克里米亚的事实，这一立场与默克尔至今的政策似乎有难以调和的矛盾。与自民党联合执政的另一个可能后果是，默克尔或许会回归保守，淡出迄今为止的左倾路线，这在无形中给社民党留下一个重新结集左派的空间。

黑绿组合在州一级已有实践，例如巴登—符腾堡州，但在联邦一级当为首创。这个“禁忌”一旦打破，今后的政党联合就又多了一种可能。客观说，在政治现代化的今天，黑绿组合是早晚的事。据说，CDU/CSU四年前就有意与绿党搭配，可惜绿党中左翼势力还太强大，没有意愿（或勇气）走出这一步。毕竟，这样的组合对默克尔来说代价最小，但绿党却很有可能失去不少传统的左翼选民基础。

笔者认为，从政策平衡角度来看，黑绿组合在内容上互补性最强，或许是最佳政治配对。默克尔如果聪明的话，在谈判联合政府协议时应避免“恃强凌弱”，尽可能多给绿党保持自己特色的空间。惟有双赢，这种模式才有持续发展的可能，否则很可能会成为一锤子买卖。

红红绿、交通灯和牙买加的组合，理论上虽然都有可能，但实际操作性目前来看并不大。

左派党虽几经更名，但它与前东德共产党的历史渊源一直如影随形。任何传统民主政党，若要在联邦一级与之联合，都会受到其他政党的强力攻击。近年来，红红联合虽然不再是绝对的禁忌，但社民党为此还需要表现出更大的勇气。笔者认为红红绿组合的意识形态气息过于浓重，在国内外左派势力走下坡路的今天，这个模式还不具有现实意义。

交通灯和牙买加组合，前者以社民党牵头，后者以基民盟／基社盟挂帅。这两个组合是否能诞生，与其说取决于谁当老大，不如说要看老二和老三之间是否能合作。在德国的政党中，自民党与绿党为争夺第三大党的地位一直彼此不和，相互诟病，互为天敌。为了生存，它们不像基民盟和社会党这样的大党，具有一定的包容性和机动性，而是坚守自己的小众基础。在政治理念上，双方相距甚远，且彼此缺乏妥协性。因此，无论谁牵头，与这两个政党联合执政，都会让老大伤透脑筋。

德国选项党成立不过四年多，却已进入全德16个州中的13个州议会，今年进入联邦议会也基本成定局。虽然该党被称为极右政党，党内斗争也接连不断，但在“政治正确”盛行、难民问题未最终解决、恐怖袭击威胁依然存在、欧盟政治试验尚存缺陷和欧元危机依然未除的今天，选项党很可能成为极端保守选民的大本营，所以绝对不能小觑它的发展潜力。

一个偶然的机会，笔者接触到一个叫“党”（The Party）的参选政党，其竞选纲领第八条讲的是如何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打交道，里面这么写道：“应该把博斯普鲁斯海峡那个疯子诱骗到德国来，然后把他抓起来，关起来，用他来交换被土耳其拘押的记者邓尼兹·居杰尔（Deniz Yucel），如果居杰尔已经被释放，那最后一点自动作废。加强在土耳其的北约占领军。”

笔者读后忍俊不禁，于是去搜索关于这个党的情况介绍。原来这是个由德国讽刺杂志《铁坦尼克》（Titanic）一些编辑在2004年成立的具有滑稽讽刺特点的小型政党。“党”只是简称，全称很长，叫“就业、法治、动物保护、精英促进和基层民主倡议党”。

由此可见，今年的德国大选虽然没有悬念，但国内的政治文化却正在悄悄发生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不仅体现在传统政党的党纲和理念上，也反映在选民的关注点和新党派的不断涌现上。2013年德国大选时有34个政党参选，今年增至42个。各党的竞选纲领可谓五花八门，受众对象迥然不同。成年人更多关注传统政党，而年轻人则不排斥诸如“党”这样的新兴政党。

“政治天气”犹如德国的四月天，说变就变。今年初大家还担心极右民粹势力会席卷欧洲，今天几乎已无人再谈论荷兰的维尔德斯（Geert Wilders）和法国的勒庞（Marine Le Pen）。作为选民，你可以不谙多变的政局，也可以对政治及政党嗤之以鼻，但最好不要糟蹋和浪费手中的选票，因为弃权是政治中最糟糕的选择。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