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中国地质学家翁文灏弃学从政，出任行政院秘书长。胡适不无忧虑地引用丁文江的诗句“出山还比在山清”，警其要小心谨慎，不要毁弃了人格名誉。
丁氏的诗，出自杜甫的名句“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寓意人在幽寂之时，没什么能影响其品质。而一旦“出山”，就会为环境浸染逼迫，放弃原则操守，随波逐流。而十余年后，胡适的担忧成真。1948年，已官至行政院长的翁文灏，染上不少官僚习气，既为学界厌弃，又因其行政院长任内滥发金圆券，金融崩溃，民怨沸腾，仅做了半年多阁揆就黯然下台，将治学半生的声名毁尽。
如今，在罗兴亚问题上千夫所指的翁山淑枝，也有重演翁文灏悲剧的迹象。曾被誉为“民主女神”，将包括诺贝尔和平奖在内的西方人权奖项几乎拿遍的翁山淑枝，却在领导民盟执政一年多以后，与国际舆论反目。国际舆论指其在处理军政关系上一味妥协，与军方走得太近，不仅放弃了进一步修宪的计划，而且在被联合国称为“教科书般的种族清洗”的罗兴亚问题上沉默以对，纵容军方。
在国际舆论特别是西方舆论看来，翁山淑枝已经背离了其为外界所褒扬的许多理想和原则。西方对她的称呼也开始代之以“懦妇”和“民主独裁者”。由于害怕遭到指责，翁山淑枝近期还取消了联大行程。在国际舆论场上，翁山淑枝已然走下神坛，成为了“出山浊泉”。
而在国内，翁山淑枝的处境比之当年的翁文灏，还不算太差，还维持着一定的民望。但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却也有着很大的疑问。民盟上台一年多，在内政上几无建树，有些方面甚至不是更好，而是更坏。美联社指出：“就连翁山淑枝自己的支持者也很难举出她的政绩”。翁山淑枝的领导能力和民盟的执政能力都备受质疑。
民盟执政的2016年，缅甸的经济增长率，外资投资额，吸引游客数量等，均低于军方执政的2015年。与此同时，贸易逆差扩大，缅币贬值，通货膨胀严重，人民生活水平不升反降。连许多支持民盟的媒体都直言，新政府的经济成绩“不及格”。
更让人担忧的是，在缅甸经济发展最仰赖和人民最急需的基础领域，如能源、教育和卫生医疗等方面，新政府不是陷入与反对者的扯皮之中，就是因缺乏人才而拿不出具体规划。人们丝毫看不到国家在短期内变得更好的希望。
反威权领袖及其政党的执政能力不足，似乎是近几十年来新兴民主国家的普遍现象。一般而言，民权领袖及其政党，依靠将国家带入民主化所累积的巨大合法性，在民主化后都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选民青睐，上台执政。然而执政后，其治国能力的平庸又会立刻暴露，在下一次选举中被选民迅速抛弃。
这方面的例子，先有韩国的金泳三和波兰的瓦恩沙，后有颜色革命后的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的尤先科和萨卡什维利。其中又以瓦恩沙最为典型。
瓦恩沙也是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在波兰剧变后，作为推翻“共产暴政”的英雄，瓦恩沙及其领导的团结工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新波兰的执政者。然而，在瓦恩沙治下，波兰不仅没能改善社会发展状况，甚至未能完成最基本的体制民主转型，工人游行比剧变前还多。波兰选民随即在五年后的选举中抛弃了瓦恩沙。2000年，瓦恩沙再次参选，得票率只有1%。
出现这样的现象，道理其实并不复杂，“打天下”和“治天下”毕竟是两回事，“闹革命”与“建设革命”需要的领导者的才能也是不一样的。
瓦恩沙以滔滔雄辩著称，这在街头运动时期，可以鼓动更多民众。但在真正执政以后，更需要的是领导者的实干能力。瓦恩沙却是个开得了口、动不了手的领导人，善于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却也善于把事情做得一塌糊涂。于是，在瓦恩沙2000年竞选期间，波兰民众专门创作了一首名为《永远不要相信电工》的歌曲，讽刺其只会夸夸其谈，一时竟风靡全国。
如今的缅甸，与上述新兴民主国家别无二致。翁山淑枝和民盟，在没有提出详尽治国方案的情况下，就依靠反抗军政府的合法性，轻易上台执政。提高执政能力，是新兴民主国家的民权领袖们的必修课。翁山淑枝和民盟领袖尤其需要。但从目前来看，翁山淑枝和民盟领袖在这一点上下的功夫还不够。
民盟领袖大多是法律和政治方面的行家，却缺乏专业治国人才。而翁山淑枝又囿于党派和权力的门户之见，不愿吸纳其他党派人士进入决策层，以至于执政一年多都拿不出整体的施政蓝图。
翁山淑枝和民盟领袖对执政策略的判断和选择，似乎也存在着偏差。翁山淑枝认定“先稳定后发展，发展后促进稳定”的道理，所以民盟上台后，多次宣示首要任务是实现国家稳定。
但近些年来新兴民主国家的实践和政治学的最新研究表明，道理并没有这么简单。稳定的确能促进发展，但发展却不一定能带来稳定。因为发展会带来政治参与爆炸，如果不重视相应的政治制度化建设，有序容纳政治参与，就会造成参与内爆，危及国家秩序。这也就是亨廷顿提出的“现代化带来不稳定，现代性带来稳定性”的著名论断。民盟政府上台后在能源领域无所作为即肇因于此。
缅甸发电厂只能满足三分之一人口的用电量，民盟政府上台后提出众多电站兴建计划，但建成者寥寥。这是因为受民主化的启蒙，缅甸环保团体兴起，少数民族的权利意识也增强，电站兴建项目往往因抗议而搁置。而新政府对这种越来越普遍的现象，明显准备不足。
在民主化开启后，缅甸民众望治心切。翁山淑枝和民盟领袖在国际光环渐失的情况下，应该思考的是如何避免成为下一个翁文灏或瓦恩沙。如果再不重视自身执政能力的建设，就有彻底沦为“出山浊泉”的危险。
作者是中国人民大学
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
民盟领袖大多是法律和政治方面的行家，却缺乏专业治国人才。而翁山淑枝又囿于党派和权力的门户之见，不愿吸纳其他党派人士进入决策层，以至于执政一年多都拿不出整体的施政蓝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