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时度势


近期,伊拉克的库尔德地区和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各自举行了关于独立的全民公决,并获得通过。这两个举动加剧了地区紧张局势,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它们与克里米亚公投一起,与科索沃独立事件有内在的联系。


2008年,塞尔维亚的科索沃地区宣布独立,得到了西方绝大多数国家的承认。2014,乌克兰的克里米亚举行全民公决,决定加入俄罗斯。西方国家不予承认。为了解决这一矛盾,西方政府和一些学者认为科索沃具有特殊性,克里米亚不能与之比较。


我曾在《联合早报·天下事》发表文章《科索沃是否克里米亚的先例?》(2014年3月21日)指出:“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事物。即使是同卵双胞胎,也有不同之处。分析科索沃的特殊性没有意义,关键问题在于:科索沃这些特殊性能否成为它独立的理由?”


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王江雨和我同时接受了中国《财经》杂志的采访,观点有分歧。他说:“从目前国际法学说中接受度最高的学理角度看来,要通过民族自决实现公投独立应当具备以下三个条件:第一,自决区域内的居民要构成一个‘民族’,且不同于该区域所要从中独立出来的国家的主体民族;第二,该区域人民或者是被殖民、被外国军事占领,或者被压迫,以至于不能平等有效地参与对本身事务和全国事务的管理;第三,该区域的人民能够自由自愿表达自决的意志。”(张舟逸《公投中的国际法窘境》,《财经》2014年第10期)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王江雨认为科索沃遭受了明显的暴力镇压,而克里米亚没有。今年,巴尔干问题专家弗洛里安·比伯(Florian Bieber)也认为:“科索沃和加泰罗尼亚唯一的主要不同是暴力。”


我在《科索沃是否克里米亚的先例?》指出了这个标准“存在两个问题:严重程度和时间。其一,遭受什么程度的不公正对待可以行使自决权?伊拉克库尔德人遭受了萨达姆政权的残酷镇压,西方为何不支持他们独立?其二,时效问题。当年镇压科索沃阿族人的是米洛舍维奇政权,科索沃宣布独立时塞尔维亚已是公认的民主国家。拿十年前的镇压行动作为十年后独立的借口,行不行?克罗地亚塞族人拿二战时克族人的种族灭绝行为作为独立的借口,行不行?”


而且,国际社会对殖民地之外的自决权及补救性分离存在巨大分歧。王江雨也清楚地说这来自“学理角度”。从学理解释上升到可以适用的法律,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西方国家纷纷反对库尔德和加泰隆尼亚独立。欧盟委员会首席发言人马格里蒂斯·辛纳斯(Margaritis Schinas)发表讲话,声称加泰罗尼亚不能与科索沃比较,科索沃是特例,其中一个原因是西班牙是欧盟成员国。


这引起塞尔维亚的强烈反应。除了传统的“科索沃特例说”争议外,还有两个因素:第一,欧盟负责外交事务的是理事会和高级代表,委员会主要负责经济事务,有越权的嫌疑;第二,欧盟成员国和非成员国有不同的标准,居然成为科索沃特例说的一个理由。


在这敏感的时刻,捷克总统泽曼称西方在科索沃和克里米亚问题上采取了双重标准。塞尔维亚政府起草了一封信,要求欧盟委员会回答,是否国际法对欧盟成员国和非欧盟国家有两套标准。西班牙则建议塞尔维亚暂时不要提交这封信,避免使该国局势恶化。鉴于西班牙是欧盟五个没有承认科索沃独立的国家之一,是塞尔维亚的老朋友,塞尔维亚接受了它的意见。一场外交战告一段落。


科索沃的特殊性并不足以使它有权独立。一个没权独立的地区被一些国家承认,是科索沃独立事件树立的恶劣先例。科索沃成了其他地区独立的借口。克里米亚如此,库尔德、加泰隆尼亚也有关联。伊拉克萨达姆政权残酷镇压过库尔德人,甚至使用了化学武器;土耳其的库尔德人几乎没有自治权,也受到该国政权的大力镇压。西方国家承认科索沃独立,却不承认库尔德独立,它们在某些问题上确实存在着双重标准。


作者是中国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