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务院10月12日宣布将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明年12月31日生效后仅在该组织保留观察员国地位。稍后,外交关系协会主席哈斯在推特上表示:“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已经找到了主题:退出主义(Withdrawal Doctrine)。”
特朗普就任以来宣布退出的国际协定,包括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和巴黎气候协定,他拒绝重新认证伊朗限核协定。特朗普认为不利美国的其他机构或条约还包括北约、美国与韩国的自贸协定,以及美国与俄罗斯的缩减核武协定。
从地缘经济角度看,影响拉丁美洲最大的当属“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重新谈判,今年1月就任墨西哥外交部长的路易士·比德加赖对谈判所做的配套准备可谓“点滴在心头”。
尽管墨西哥长期以来采取不干涉他国事务的外交原则,但比德加赖为讨好特朗普政府,不仅驱逐了朝鲜驻该国大使,更在拉美国家中带头向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施压。然而根据已进行的四轮谈判结果,墨西哥似乎未能获得相对的利益。
重新谈判三方谈判代表分别是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墨西哥经济部长瓜哈尔多和加拿大外交部长弗雷兰。从8月16日至20日首轮重新谈判的“各说各话”,到10月12日至17日第四轮谈判三方出现“巨大观念差异”,其主要争议有三,日落条款(Sunset Clauses)、汽车原产地规则(Automotive Rules of origin)和争端调解(Dispute Settlement)。《金融时报》专栏作家卢斯(Edward Luce)将此称为“特朗普投给全球贸易的三颗毒药”。
先看美国提出的“日落条款”(法律或合约中订定部分或全部条文的终止生效日期)。原协定2205条关于退出的程序非常简单,仅需六个月前向其他会员国提交书面通知即可。对于美国所提增加五年自动失效的规定,墨西哥驻美大使古提雷斯表示:“会对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的商业部门造成非常不利的后果”,因为“就好像是为婚姻契约加上一个失效日期。离婚变成不可避免的结局。”
次看汽车原产地规则。目前汽车原产地规则要求在北美销售的汽车,至少有62.5%的零部件来自北美地区,才可免除进口税,特朗普要求将免税门槛提高到85%,而且要有50%来自美国,美国商会指特朗普政府试图以“毒丸提案”(poison pill proposals )破坏谈判。
最后来看争端调解。NAFTA协定第19章中设有一般性争端解决程序规定,即在“机构设置及争端解决程序”规定下,建立一个由“自由贸易委员会”(Free Trade Commission,FTC)管理政府间争端解决机制。其中规定会员之间如发生贸易或投资争端,首先需透过争端双方的谈判和谘商寻求解决方案,并要求参与谘商之国家均应提供足够之极密或专利资料。美国表达删除这一章的意愿,但争端调解机制的弱化恐让美国可为所欲为。
10月17日第四轮谈判结束后,加拿大外交部长在联合记者会上表示,美国提出了一系列“非常规要求”可能逆转北美自贸区23年来的开放与合作,甚至可能违反世贸组织规定。
她强调“有效、透明和可执行的争端解决机制对NAFTA而言至关重要。正如好篱笆造就好邻居,好的争端解决制度造就好的交易伙伴。”墨西哥外长则表示不会接受“受限制及操控”的贸易,必要时会离开谈判桌。NAFTA谈判至少已产生以下双重影响。
就国际层面而言,由于跨境供应链如何改变企业损益分配远比传统贸易更复杂,退出该协定可能带给美国的实质损害,可能比特朗普的估算要严重。
美国达特茅斯学院(Dartmouth College)布兰夏德(Emily Blanchard)教授在《不能光说不:如何力抗灾难资本主义及赢取我们想要的世界》一文中指出:“尽管《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可能不怎么有助于提振或损害北美大陆的整体经济增长和富裕,但它对于重新界定产品如何生产,以及在哪裡生产产生了强大影响。”
以汽车原产地规则为例,销售北美汽车免税门槛从62.5%提高到85%,受影响最大的是日本,因为美日贸易逆差主要来自汽车产业。美国对日本汽车业在墨西哥设厂,利用NAFTA关税优惠之便,大举输入美国,剥夺美国国内就业机会积怨已久。再者,由于日本几乎完全不从美国进口汽车,难怪11月6日特朗普在日本对商界领袖发表讲话时指出:“美日贸易并非自由的或互惠的”。新版的原产地规则要求,将使日本在墨西哥的汽车厂大半转移至美国,不但使日本汽车业成本大幅上升,对其全球布局影响更大。
对墨西哥而言,为确保制造业的国际竞争力,身为全球第四大汽车出口国的墨西哥,不愿接受更严格的“原产地规定”,宁可恢复美国向世贸组织成员国间提供的“最惠国”待遇,其关税通常远低于35%。以墨西哥生产的汽车为例,除轻便客货两用车或是货卡外,美国只能征收2.5%的进口关税。
再者,由于墨西哥首富史林(Carlos Slim)所属Giant Motors与中国车厂江淮汽车(JAC Motor)的合资工厂,已于3月28日在墨西哥开始制造专销拉美市场的休旅车,此项超过44亿披索(合2.3亿美元)的合资计划,不仅利于纾解墨西哥因NAFTA前景不确定性所带来的压力,借分散进、出口管道减轻对美国的依赖,更有利于中国将墨西哥作为向拉美其他国家出口的装配中心。
难怪“汽车制造联盟”(Alliance of Automobile Manufacturers)发言人会表示“没有NAFTA,中国就会赢。”
以契约理论(Contract Theory)获得201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哈特(Oliver Hart),今年10月16日在台湾政治大学演讲时表示,他目前还看不到有任何证据说NAFTA让美国蒙受重大损失,可以质疑利益怎么分配,但不能说这是糟糕的契约。
他不讳言地说,特朗普永远都不遵守合约,“我才不要跟他签契约”。特朗普在前四轮谈判中凸显的“刚愎自用”,最终导致他沦为NAFTA谈判中的“孤家寡人”,应不足为奇。
作者是台湾致理科技大学国贸系教授
中华战略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