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的财富、媒体曝光率、社会地位相比,马云最常被人谈论揶揄的是他的长相:他毫无疑问不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富翁,甚至他的长相是丑陋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早已经抛头露面,霸占了书店畅销书“店眼”位置和机场成功学演讲的屏幕。
只是,这一次,马云走近了一步,他开始量身定做一个自己为主角的电影,关键是他还频繁在影片、路边海报和社交媒体推送中,使用他那张脸。他甚至敢于献声,和艺能界的王菲合唱歌曲,这是令人不安的,原因除了他开始“裸奔”之外,还和他创造的财富帝国名称有关——阿里巴巴。
《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是《天方夜谭》里的故事,喜欢玄幻故事的中国人对其熟悉个大概,细节之熟稔不及《西游记》。但阿里巴巴故事的核心是,他并不生产财富,他发现财富(财富本身也是被人偷盗而来),并且他一直等到四十大盗死光之后,才敢固定周期去山洞里提现,然后告诉子子孙孙,财宝可永世享用。另一个细节是,阿里巴巴记得了山洞中寻宝的咒语“芝麻开门”,而这个咒语在现实生活中,无疑是他的“淘宝”。
马云在物质极度丰盈、自然灾害频仍、人工智能崛起、社会财富阶层无限制扩大、政治波云诡谲的后现代社会,创造了一个几乎和大富翁游戏媲美的阿里巴巴神话,简直是一个精美的叙事闭环。
这也是此篇小文章,试图回应的大问题:马云的阿里巴巴神话与普通人有什么关联?它预示着我们将生活在何种未来当中?甚至可以说未来已来。
什么是我们生活的未来?简要提炼是两句话,“光耀的外表”(prosperous exterior)与“全景监控的内部”(panoptic interior)。阿里巴巴用大数据聚合的形式,实时生成了一个群体投胎式购物的狂欢,每个点击都贡献了带有体温的个人细节,关键还在于每个人都自动让渡出自己的数据,进入到一个全景敞视的商业景观内部。
他们的购物行为,被称为“剁手剁脚”,但是没有人觉得被剁手剁脚有什么问题,带来何种痛苦,他们自甘为一个人工幻象制造中的人肉像素——那些在线点击所带来的物流、纸箱、包装袋、塑料充填物的污染姑且不计。
以上说的是阿里巴巴的“窥视内部”,它还有一个“光鲜外部”:阿里巴巴集团几乎已经染指了中国所有的核心行业和部门,它的影响已经无远弗届,它已经建立起一个超级商团帝国,伴随着公司集团与行政权力的交织糅杂垄断,它控制市场、控制资源、控制媒体、控制产业链、控制定价权、控制商业生态,个体空间、个性特质、个体生活方式、地方性、多样性被逐渐解构。
阿里巴巴的早期宣传其实旨在打破全球社会1.0的社会阶层、区块、空间、商业形态,创造一种全球社会2.0和全球社会4.0版本,通过无现金社会营造和在线空间的攫取,它最终回到对实体空间和物质财富的操控,并逐渐表现出比全球社会1.0时代的垄断巨头更大的破坏力和威慑力。从理论层面看,将阿里巴巴这类企业看成霍布斯的“列维坦”(leviathan)巨兽, 并非夸张。
阿里巴巴还打破了部分中国旧商人精神的道统,以往的中国成功商人和商帮文化,看重低调、克制修辞、自我批判、回馈社会的意义。现在的商团主义已经对权力极度渴望,对于掌握财富和社会塑造力,他们没有任何克制。
马云的太极功夫目测高不过被徐晓东猛击的雷公太极,他的声音和唱功不超过县级高中的文艺委员,但是他却敢不讳其耻/丑,自颂其耻/丑,丑原本意思还有“不足”的意思,并非相貌歧视,但是这种不以丑为丑,反而张狂的做派,表现了中国当前社会的许多陋习。
一书不读,一物不知,下载读书app来速成,以为“购买”即“理解”,开始守高头讲章,为他人答疑解天人之奥。通过全球资本流动和本土政治合作,阿里巴巴的商业帝国开始自命不凡起来,动辄把自己当作与政治人物可比肩的力量,在各种政治俱乐部充当跳梁小丑。
马云本是点击经济和民粹社会的受益者,他获得的商业成功是基于中国最底层社会的生产力,最高层的资本力,以及新兴中产阶层和工薪阶层的消费力,但是这个群体动力学最终变成了一个私有化经济航母。于是,他可能忘记了自己阿里巴巴的名称原意:是谁偷盗了财富藏进山洞?是谁说出了芝麻开门的财富密码?是谁进入山洞被四十大盗发现碎尸?是谁把四十大盗干掉最终他可以坐享其成?
他开始总结自己的财富模式为“功守道”,他甚至还成立了一个“达摩院”,接下来的发展没有悬念,他将从监控的内部,走向光耀的外部,告别“阿里巴巴”那个穷身份,成为“四十大盗”。这使得这个群体在象征意义上,成为不义而贵且富,于孟子如浮云的马云。
梁启超在1897年写过一篇雄文《知耻学会序》,其中的话至今来读,仍然具有相关性,他谈到商界的无耻:“商惟无耻,故不讲制造,不务转运,攘窃于室内,授利于渔人。其甚者习言语为奉承西商之地,入学堂为操练买办之才,充犬马之役,则耀于乡闾,假狐虎之威,乃轹其同族。”听起来耳熟否?
作者是人类学博士
马云在物质极度丰盈、自然灾害频仍、人工智能崛起、社会财富阶层无限制扩大、政治波云诡谲的后现代社会,创造了一个几乎和大富翁游戏媲美的阿里巴巴神话,简直是一个精美的叙事闭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