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透视


在一个政治已然变得有毒的国家，从节日烟花爆竹到畜牧业，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会披上一个“共同的”宗教色彩，因此有人将世界上其中一个最著名的历史古迹视为斗争目标，也就不足为奇了；而这并不会减轻这一事件的悲剧性，或破坏性意义。


泰姬陵是印度最壮观的建筑奇迹。这座大理石纪念碑在将近四个世纪前由莫卧儿皇帝沙贾汗建成，作为他爱妻的陵墓。印度唯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则将其誉为“永恒面颊上的一滴眼泪”。


但如今要流泪的却是泰姬陵自己。因临近地区工厂和家庭手工业的空气污染影响，其原本熠熠生辉的白色表面逐渐发黄。频繁的修理工作使其著名的尖塔经常都在鹰架的包围之下；而泰姬陵所在的北方邦阿格拉镇，则极为拥挤和肮脏。


不出所料，旅游业因此下滑：前往泰姬陵的外国游客数量，在2012年至2015年间下降了35%，国内游客数量也有所减少。那些依然前来的人们，都会惊叹于泰姬陵的华美壮丽，但也会被其周边的脏乱差状况吓倒。今年夏天，美国篮球运动员凯文·杜兰特（Kevin Durant）对建筑周边状况的图文描述，就激起了一连串的争论。


但如今泰姬陵甚至遭到了印度本国政府的抵制。总理纳伦德拉·莫迪所属的印度人民党（也是目前北方邦的执政党），显然已经决定尽可能不和泰姬陵扯上关系，而原因则是宗教沙文主义（religious chauvinism）。


北方邦的新任首席部长尤吉·阿迪提亚纳（Yogi Adityanath），本身是位身着红袍的印度教僧人，通过谴责州政府过往向外国贵宾赠送泰姬陵模型的手法，发起了对泰姬陵的袭击。他宣称这座纪念碑并未“体现印度文化”，并宣布以后的政府礼品都将由印度教圣典《博伽梵歌》的复制品取而代之。


除此之外，在北方邦旅游部门发行的本地主要旅游景点手册，也将泰姬陵这个该州（以及该国）的主要旅游目的地排除在外。政府大力推广瓦拉纳西（Varanasi）圣城这类的印度教景点，同时在本财政年度内，拒绝给予泰姬陵任何文化遗产资助。


对局外人来说，印度人民党反对泰姬陵的运动看起来相当怪异。试问怎么会有人（更别提一个国家的执政党）会想要抹煞一个全球知名，且不断创造旅游收入的建筑奇迹？然而熟悉人民党的人都知道，它对泰姬陵的袭击只不过是该党仇恨政治方针的体现：这些人反对同穆斯林统治印度历史有关的一切事物。


在印度人民党的忠实信徒看来，统治印度数百年的穆斯林是外来侵略者，他们掠夺了富饶的土地，摧毁了寺庙和宫殿，奴役和歧视印度教徒，奸淫印度教妇女，并迫使数百万人皈依了伊斯兰。按他们的说法，这一连串对印度教徒的亵渎性攻击，最终导致了1947年英国实施印巴分治的分裂局面。


但这样的说法完全是对一段复杂历史的过度简单化解读。与其说这段历史是一段宗教冲突史，不如说它更具有同化和共存的特征。但对于构成人民党大部分选票来源的印度教沙文主义者来说，这并不重要。他们赞同强硬派印度教沙文主义者和人民党议员苏格特·桑姆（Sugeet Som）上个月的说法，称泰姬陵是“印度文化的一个污点”“由叛徒所建造”“不应在印度历史上占据任何地位”。如果说沙贾汗皇帝——据说这人想“在印度的地界里消灭所有印度教徒”——是印度历史的一部分，对此桑姆则宣称“我们将修改这段历史”。


让印度教极端分子一直感到耻辱的是，一位穆斯林皇帝建造的纪念碑，竟然被视为这个印度教徒占多数国家中最具代表性的遗址。但问题是如今这帮人不再属于边缘群体，其成员现在在北方邦执政，其背后推手更在德里领导着全国政府。


举个例子，最初令阿迪提亚纳受到关注的是其煽动性的反穆斯林言论。他曾因煽动宗教紧张的罪名，以及领导一伙专门袭击穆斯林目标的志愿者，而于2007年在监狱里蹲了11天。他因为将印度最受欢迎、也是一名穆斯林的电影明星，称之为恐怖分子而臭名昭着。最近他还敦促国家政府实施美国总统特朗普试图实行的穆斯林旅行禁令。


然而阿迪提亚纳对泰姬陵的攻击，激起了全国性的民众愤怒情绪，迫使他前往阿格拉访问，好让焦虑的公众确信他的政府会致力于保护这座古迹。他勉强承认说：“重要的是，泰姬陵是由印度农民和劳动者的血汗浇筑而成的。”


但这种承认还没法令人完全放心，因为它引出了另一种让泰姬陵边缘化的说法：已故沙文主义历史学家奥克（P.N. Oak）声称，这座纪念碑最初是一座名为“泰茹马哈拉亚”的湿婆神庙。一批被误导的印度教分子，试图在此举行湿婆神崇拜仪式而被逮捕。而印度教“大家庭”（包含印度人民党在内）的母体组织印度国民志愿团（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甚至要求禁止穆斯林在泰姬陵祈祷。


独立后的70年间，印度人的身份认同一直构建于文化多元化之上。如今持有印度教沙文主义立场的人民党，正试图将印度重新定义为长期受外国人压迫的印度教国家。这个外国人不仅是英国的殖民者，还有穆斯林的征服者。通过煽动长期潜藏的怨恨以及对穆斯林的仇恨，印度人民党的文化分裂行为正在分化印度社会，撕裂其政治话语，并损害该国在世界舞台上的软实力。


如果印度人民党要避免对印度民族造成进一步的损害，就必须认识到翻旧账，并不是一个用来积攒零碎政治分数的称手工具。一个人无法去报复历史，因为历史本身就是对它自己的报复。


作者Shashi Tharoor曾任联合国副秘书长，印度外务部长，人力资源发展部长，现为印度议会外务常务委员会主席，印度国大党议员。


英文原题：The Siege of the Taj Mahal


版权所有：Project Syndicate, 2017.


通过煽动长期潜藏的怨恨以及对穆斯林的仇恨，印度人民党的文化分裂行为正在分化印度社会，撕裂其政治话语，并损害该国在世界舞台上的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