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四周多艰苦卓绝的会商，所谓的“牙买加”（黑黄绿）联合执政的可能性，在谈判的最后一刻（11月19日）宣告破灭。
基民盟（CDU）、基社盟（CSU）、自民党（FDP）和绿党（Grune）之间的这次“摸底”磋商，不能说时间不充分。而且，按照惯例，“摸底”只涉及框架性和原则性问题，但各方这次却破天荒讨论了许多细节。可惜，参与商谈的四党最终还是未能取得互信，达成一致。
互信是联合执政中最重要的因素，这是普通常识。没有信任，任何联合执政都将是空中楼阁。当然，没人会期待基社盟的主席霍斯特·泽霍费尔（Horst Seehofer）和绿党的于尔根·特里廷（Jurgen Trittin）这对政治对手，能和谐到一起去度假；但是，如果谁都不懂得善待对方，谁都觉得对方对自己居心叵测，又何以指望他们在未来的四年里能同舟共济呢？
磋商失败的原因
这种缺失的信任和彼此的猜忌当然有许多原因：“黑黄绿”本身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组合，不同的政治文化和理念诉求相互碰撞，就连基民盟/基社盟这对姐妹党之间也并不和谐。更何况，对同桌谈判的某些人来说，默克尔两三年前曾享有的那种让人仰视的权威，如今已经不再。
德国的主要政党似乎都在为自己的“新生”“重生”和“复活”而奋斗：克里斯提安·林德讷（Christian Lindner）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民党从上一次黑黄联合执政（2009年至2013年）的灾难中拯救出来；霍斯特·泽霍费尔在巴伐利亚州和基社盟党内正处于空前的压力之下，全部或部分交出权力只是个时间问题；绿党“双重领导”的组织结构让许多人无所适从，党内决策层“婆婆”太多，不知道究竟谁说了算。
这次率先离开谈判桌的是自民党。面容憔悴的党主席林德讷在宣布这一决定时，手中虽然拿着讲稿，但发言基本上是脱稿的。给人感觉，他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他严肃地表示：“我们不能，也不想认同这样的预商结果，我们甚至认为，许多商谈的措施是有害的。我们不想放弃我们的原则和我们这么多年为之奋斗的目标。”说完，他便与自民党的代表团驱车离开现场，消失在柏林11月的寒夜中。
应该说，这个结果来得非常突然。因为，此前的谈判虽然艰难，但根据各方最新透露的信息，应该在周日夜里有所突破，不曾想，大家等来的却是个完全相反的结果。
一时间，德国失去了政治坐标和方向。这对一向注重井然有序的德国人来说，的确是件很难适应的事情。默克尔说：“德国往何处去，今天最起码应该引起我们的深思。”
相信她这番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9月24日的大选，她率领的联盟党（Union）虽然获得了第一大党的地位，但她的鼎盛期显然已经不再。本指望通过“牙买加”联盟再次执政四年，可现在的结果很可能会终结她的这一政治抱负。
对“摸底”磋商破产的原因，四党事后在各种不同场合均有各自的阐述。只是，这些说辞中的“官样文章”太多，并不能完全为选民解惑。笔者认为，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应该在人性层面去寻找。
在德国的政治光谱中，自民党和绿党长期以来一直是争夺第三大党地位的对手，彼此水火不容。自民党自认为是基民盟和基社盟的天然盟友，理念和目标比较接近，因此，它在这次摸底谈判时对默克尔有着较高的期待，如，协调对绿党的共同立场，最好能建立某种“攻守同盟”的关系。
默克尔却另有打算，她的策略基于以下三点：第一，与自民党合作关系历史悠久，彼此配合默契，无须多言。第二，与绿党之间尚未在联邦政府一级有过合作，两党的理念和目标相距甚远，因而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争取绿党的配合。第三，不能把联盟党的政治前途局限在自民党或社民党（SPD）身上，必须争取新的联合执政伙伴，而绿党是目前最理想的选项。
基于这些考虑，默克尔这次对绿党表现出了最大的耐心和善意，也对其作出了许多妥协和让步。这让自民党感觉非常不舒服，人性层面的嫉妒心在此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可这个理由又无法放到桌面上来谈。政党虽然是政治组织，但它们也都是由每个有血有肉的个人组成的。因此，在自民党多次暗示默克尔多关注自己而未得到反馈后，党主席林德讷决定不再做“陪衬人”，义无反顾地放弃了“牙买加”方案。
新政府究竟何时能产生
“黑黄绿”磋商破裂后，组阁谈判重新回到十字路口。德国新政府究竟何时能产生？它会采取何种形式？对于这些不确定性，舆论和政界一时众说纷纭。归纳起来大致有以下三种可能：
一、联盟党和自民党组成少数派政府。但笔者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面对现在的国内国际局面，德国急需一个稳定的内阁，而不是作每个决定都要征得议会多数的脆弱政府。默克尔本人并不看好少数派政府，但学界和政界的某些观点却支持这种政府形式，理由是，它能将决策的主战场从内阁转向议会，这有利于强化议会民主的作用。
二、社民党为了“国家利益”，改变9月大选后作出的“下野”决定，重新回到大联合政府的老路上来。这种可能性在联邦总统施泰因迈尔（Frank-Walter Steinmeier）的强力介入后，似乎变得不小了。对党主席马丁·舒尔茨（Martin Schulz）来说，这是一条“步步惊心”的路：收回自己多次重申的“下野”决定，将有损于他个人以及社民党的可信度；固执己见，坚持“下野”，又有可能失去党内基础和社会民众的理解。
目前，党内对“吃回头草”的意见并不一致。有人认为，这条路拯救的或许只是默克尔的连任计划，但对社民党几乎没什么好处；也有声音表示，社民党可以利用默克尔现在的处境抬高价码，逼迫对方接受更多的社会公平计划。可这种做法收效是否好还是个很大的问号。
三、重新举行大选。这个选项在“牙买加”磋商失败后曾经最受各党追捧，但不久之后又被多数政党所抛弃。笔者分析，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第一，多数政党意识到，组阁不成就要求重新选举，这是对选民意志的不尊重。第二，即便重新选举，也未必会出现完全崭新的局面，结果很有可能与9月大选的结果差不多。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虽然还不能完全排除重新大选的可能性，但大家的赌注基本都押在新一轮的大联合政府上了。
问题是，大家看好的，未必就是最靠谱的。“牙买加”模式也曾被认为是势在必行，可最后还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如果社民党要价太高，或把是否再次与联盟党合作的最后决定权交给党内基层，大联合政府也有可能成为泡影。
德国新政府千呼万唤不出来，已经对国际政治产生负面影响，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欧盟。
法国《世界报》（Le Monde）报道说：法国人很少如此一致，但在德国“牙买加”模式失败这个问题上，他们都认为是“一个对欧洲非常不幸的消息”。最有意思的是，柏林组阁难产，欧盟群龙无首，按理说，此时的马克龙实际上是目前欧洲最强的领导人，可法国人却并未因此而感到高兴。
而唐宁街10号在官方表态中表示，柏林的局面不会影响脱欧谈判，但英国已出现“趁火打劫”的声音：有人认为，应该利用德国目前的政治危机，为英国捞回更多的好处。
总之，组阁拖延的时间越久，对欧盟以及国际上的决议形成将越不利，因为眼下的德国内阁只具代理权；也就是说，在国际重大问题上，它可以参加会商，但无权作出明确的裁决。根据眼下的情势，这种尴尬的局面恐怕还将持续一段时间。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黑黄绿”磋商破裂后，组阁谈判重新回到十字路口。德国新政府究竟何时能产生？它会采取何种形式？对于这些不确定性，舆论和政界一时众说纷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