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上午，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原政治部主任张阳在家中自缢身亡。
中国军报对这位昔日位高权重的张阳上将有如此评论：张阳身为党和军队的高级干部，丧失理想信念、丧失党性原则、丧失法纪敬畏、丧失道德底线，台上台下两种表现，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嘴上喊忠诚、背后搞贪腐，是典型的“两面人”。（中国军网2017年11月29日）
对于中共十九大后首个被披露落马的军老虎，军报强调“两面人”的定性很有新意。中共总书记习近平在十九大报告的“从严治党”部分亦强调提出：坚决防止和反对宗派主义、圈子文化、码头文化，坚决反对搞两面派、做两面人。
十九大报告和军报定性显示，驱除“面背两张皮”可能成为今后中国治党治官的一个方向。
背后往往另一套
张阳作为一名中共党员和高级将领，为党为官的确不够“阳光”。其实，当面一套，背后另一套的官员何止张阳一人！早期落马的另外两只军中巨虎郭伯雄和徐才厚何尝不是如此？近期落马的原重庆市委书记孙政才，不也是因为“表现”优异而被“带病提拔”、委以重任的吗？更有意思的是，曾经作为改革闯将、“清官明吏”的原云南省委副书记仇和，在落马前十几天，还在其兼任校长的云南省委党校慷慨陈词“忠诚干净担当”。
你不得不钦佩这些贪腐高官“面背两张皮”的高超表演术。想当年，谁能够想到一贯高举红宝书、始终向毛泽东表忠心的林彪会叛党，“摔死”在温都尔汗？
对于中国这种“面背两张皮”的现象，在外国人眼中更显清晰。不少文章显示，很多外国人士发现，很多国内人士在私下场合对中共和政府的看法，与在公开场合会有很大差异，有时甚至截然对立。这让他们很纳闷。
一位经常公开撰文（委婉）批评中国（官方）的海外学者甚至感慨：在与国内旧友新知小聚时，非常出人意料之外，自己往往成为真诚唱中国赞歌的少数派。
的确，许多在公开场合对官方一味唱赞歌的人，一旦转入私密空间却往往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呈现出对官方一边倒的负面评价。反倒是那些不识趣、公开批评官方的人，还能够坚持在私下为官方说句公道话。
在中国官场弥漫的“面背两张皮”的现象，基础原因在于中国历史悠久、根基深厚的面子文化。被论说者看重面子，论说者往往会顾及其颜面而当面“长脸”，而一般不会当面“打脸”或“撕脸”。（当然，这里有“善意的谎言”的情形，在此另当别论。）
当然，现实中面子之所以太重要，不只是面子文化的问题，而是有着密切的利益关联，也就是说“面子”其实有着重要的实用价值。对于普通人，有面子一般意味着其社会影响的增益。对于一般官员，面子则往往意味着权威、政绩甚至仕途前程。对于贪官污吏，“良好”的面子形象，往往是其谋权牟利、贪污腐败的护身符。有了金光闪闪的面子形象，大众及有关部门就不易、不愿将其与贪腐发生联系，就不敢轻易对其贪腐迹象进行质疑。
现实中，那些官场上深谙面子哲学的人，一方面在暗地里不遗余力的谋私害公，另一方面却大搞公开的“面子工程”。如此“面背两张皮”的做法既可以取悦上级和同僚，也可以欺瞒下级和民众。这样身居官场，便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而那些官场上不够灵活、不够识趣的人，其损颜面、撕面皮、捋虎须、逆龙鳞的言行往往出力不讨好，结果“损人”损己。
长期两相对比的结果，就是整个官场都热衷、习惯于猛搞“面子工程”。不管实际上社会问题有多严重，对上对外总要宣称社会和谐；不管现实中存在多少“负能量”，对下对外总要宣扬“正能量”；不管上级决策（政策）是否存在非科学的一面，下级总要坚决贯彻执行……
即使许多历史伟人亦无法免俗。在当年大跃进中，不管粮食亩产到底多少，不管农村到底有多少人挨饿，总要上报丰收高产，人民温饱幸福！
在《皇帝的新衣》故事中，骗子之所以得手，利用的就是面子问题。若任其不断上演，对于那位“皇帝”，自然会形成愚者顺之、奸者用之、忠者无奈之的局面。久而久之，其结果就是“劣币驱逐良币”“亲小人而远贤臣”，终局往往是悲催的。
历史殷鉴历历。商纣王在欣享于妲己的美色与甜言时，却不知其暗里身负摧毁商朝根基的“使命”。秦二世在接受赵高的篡位阴谋及阿谀奉承时，却不知其背后的“狼子野心”。汉武、唐玄和清乾虽均文治武功，开创三朝盛世，却也难免好大喜功，贪恋歌功颂德。
司马迁、张九龄和钱沣等忠贞直言之士遂受冷落打压，批评的真实声音日少，谄媚的虚妄言行甚嚣。享有“十全武功”的乾隆帝，甚至在大清帝国的盛世大兴“文字狱”。表面一统繁华，暗里却万马齐喑，辉煌帝国由盛转衰。
当今中国，举国强力推行“传播正能量”“不得妄议中央”“树立四个意识”的做法，一方面对于维护社会稳定、加强中央的集中统一领导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另一方面却也助推了迫于形势、流于形式的官场及社会“面背两张皮”的问题。近年来，私下里的许多意见和批评一到会上或者公开场合，便销声匿迹。
在人们很快习惯“齐步走”的表象下，顺上、媚上甚至唯上的现象已愈来愈凸显，而真正尊上、拥上却又谏上的情形愈来愈难觅其踪。结果是，人在台上时，一片拥戴之声，而一旦倒台，则人人喊打、墙倒众人推。
有文章称，张阳在位时，军报自甘若使女丫鬟一般任其驱使，唯恐不称其心，今甫死，则翻脸诋毁，用词刻毒……（FT中文网老愚《最硬的招》）这是否也算是“面背两张皮”呢？
破局需要官先导
“面背两张皮”现象不只出现在官场，民间亦如此。当下中国社会，除了酒肉朋友，就是私底下“损友”越来越多，场合上却“媚友”越来越受欢迎，人们越来越喜欢听顺耳之言。相形之下，能当面直言、面背一致的“诤友”，却越来越成为稀有物种。可怕的是，官场和民间“面背两张皮”的恶性互动使其“自然”化。
然而，改变需要从关键环节突破。作为一个官方强势主导的国度，关键环节自然在于官场。同时，问题还在于改变的方向和方式。这种官场陋习能够长期存在，到底是因为集权不够，还是民主不足呢？感觉执政党选择了前者，即欲通过加强权力的集中统一，通过（上级）有力且正确的领导，来解决包括“面背两张皮”在内的党政系统存在的突出问题。
当然，这可以取得一时之效。问题是，权力的过度集中、领导的绝对权威是否又会走向初衷的反面？在清除一批“两面人”后，会否又“培育”出另一批“两面人”？从长久计，破除官场“面背两张皮”，也需要民主登场，需要民主的彰扬，需要执政党真正开放言路（也包括让贪腐党员和官员公开说话）。
真善美是人类三大德，而“真”是一切美好的基础。一个最具活力的社会必须是了解自身真实情况的社会。不发展民主，不开放言路，则真言真行难彰，真相真情难现。
执政党是信奉辩证法的。“杂音”消除得太干净，“异质”的东西消灭得太彻底，力图把自身包进“真空”的保险箱，其实是不利于自身健康发展的。稍微回顾一下新中国历史，回顾一下大跃进和文革的发生路径，就应该明白过度集权、过度打压批评和异己的声音有多么可怕。
中国是大国，中共是大党，拥有近9000万之众的党员，岂能被“唱衰”，打铁还需自身硬。中国长期宣扬要坚持“四个自信”，可否再增加一份执政党的自信？
当前，中国急速推进全国监察体系的试点工作，可谓治党治官、治“面背两张皮”的制度化建设。基于此，可否再借鉴发展一下古时中国的谏官制度？
作者任职于云南民族大学
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
“杂音”消除得太干净，“异质”的东西消灭得太彻底，力图把自身包进“真空”的保险箱，其实是不利于自身健康发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