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盟党组阁选项不多的情况下,社民党“狮子大开口”,大幅讨价还价的做法是否符合情理暂且不说,但起码是在预料之中的。只是,社民党虽然不设红线,可联盟党并非没有底线。至于默克尔能做多大的让步,今后几周或几月内就会见分晓。


在上月红黄绿的“牙买加”磋商破裂后,德国9月大选后看似已被宣判“死刑”的“大联合政府”模式,或许又有了起死回生的机会。


短短两三个月内,上届大联合政府中的“小伙伴”社民党(SPD),可谓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执政期间虽然成绩显著,但还是受到了选民的“重罚”,创下其历史中得票率的新低(20.5%)。


马丁·舒尔茨(Martin Schulz)个人也尝到了从高峰跌入低谷的沉浮滋味:年初,他这个“外来和尚”(之前他主要就职于欧盟)全票当选为党主席,创造了政坛上绝对罕见的傲人成绩;年底,他虽未成为大选失败的“替罪羊”,而且还在日前的党代会上继续被推举为党魁,但得票率却下降了18.1个百分点。


德国政途往何处去?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问“社民党往何处去?”。


的确,德国若要在欧盟以及世界上继续发挥重要作用,尽快成立稳定政府至关重要;而要建立稳定的政府,社民党则必须放弃大选后多次作出的“下野”誓言。


德国眼下的政局,在差不多70年的联邦历史上前所未遇,无例可供参考。前财政部长、现任议会议长沃尔夫冈·朔伊布勒(Wolfgang Sch?uble)如此告诫民众:我们正在经历的并非国家危机,而是一场考验。


大联合悬而不决党代会确定基调


在12月7日至9日,社民党在柏林举行党代会,就是否重启大联合政府进行广泛辩论,最后确定了恢复与联盟党(Union)的谈判,同时也强调,这个谈判并不意味最终就一定会组成大联合政府,即所谓的“结果不确定”。其意图很明显:谈归谈,成不成则要看对方愿意作出多大的让步。


由此可见,今年德国的圣诞礼物中肯定不会包括组阁成功。新政府的诞生估计还有一条相当艰难和颇长的路要走。


客观说,社民党无论是领导层还是普通党员,都在经历着非常痛苦的“转识”过程:虽然学界和政界有不少声音呼吁社民党与联盟党重启谈判,甚至连舆论和民意都开始青睐曾被它们“唾弃”的大联合政府模式,但要让社民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180度地改变“下野”初衷,实在是勉为其难。


社民党如若改口,将面临“失信于民”和“失信于党内同志”的窘境;如若最终回归大联合政府,下次大选很难说不会重蹈今年9月选举中大败的覆辙,再次为他人做嫁衣,成为默克尔成功连任的垫脚石。


社民党目前的尴尬处境和纠结心态不难理解,也值得同情。是国家利益为重?还是本党利益为大?这并非是令社民党为难的问题,因为这个百年老党在历史上从未在责任面前逃避过。


在党代会上,舒尔茨表示:“我们不能不惜代价地谋求执政,但也不能不惜代价地回避执政。”这个信号相当明确:社民党已做好准备与默克尔的联盟党恢复谈判。但是,如何讨价还价?以什么作为筹码?这些才是最让舒尔茨头疼的问题。要价太高,容易给选民一种“趁火打劫”的印象;门槛过低,又可能错过这最大限度实现社民党竞选纲领的机会。


舒尔茨虽然多次强调大联合政府并非是与联盟党谈判的“必然结果”,但明眼人都清楚,他这番话其实已经为继续与默克尔合作开了绿灯,之所以选择这种模棱两可的措辞,完全是为了给自己收回成命(“坚决下野”)而找的台阶。


实际上,为期三天的党代会并非同心同德,众志成城。党内高层中有不少人,如,以97.5%高票当选为党副主席的玛露·德莱耶(Malu Dreyer),主张让默克尔组建少数派政府,社民党则可以根据自己的立场和利益,有条件地酌情支持新政府的决策。这样做的好处是,社民党既不会在政府失误时成为默克尔的“替罪羊”,也不会在成功时充当她的“陪衬人”。


代表青年党员的社青团(Jusos)的立场与上述观点接近,只不过做法更为激进:他们坚决反对大联合政府,主张回归传统价值。虽然他们在党代会上提出的抵制与联盟党组阁的议案未获通过,但在党内代表着相当一部分的观点,不可小觑。


社民党有备而来联盟党底牌尽露


本月13日,受权于党代会决议的社民党主席舒尔茨,在首都柏林与联盟党的两名党魁默克尔和泽霍费尔(Horst Seehofer)举行正式会晤。基民盟和基社盟在此前的牙买加摸底谈判时,不仅摸到了自民党和绿党的底,也暴露了自己手中的牌。从这个意义上说,默克尔这次重回大联合政府谈判桌,处境相当被动,手中的机动牌所剩无几。


与此相比,老舒此番要相对容易一些:他虽声称不预设红线和不预定结果,却带来了一箩筐的要求。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诸点:


一、建立一个“民主、团结和公平”的“欧罗巴合众国”(Vereinigter Staaten von Europa):与法国总统马克龙携手强化欧盟一体化。社民党主张加强欧盟的财政权力,铲除“避税天堂”,统一难民政策,成立欧洲货币基金,更好地应对欧元区内外的各种金融危机。


二、稳定就业,提高收入和创新经济:没有特殊理由,劳资合同不得限制时间,劳资关系必须得以加强;鉴于数据化时代的到来,企业应该为职工提供更好的培训机会并增加他们的话语权。


三、社会公平:男女同工同酬,改善如护理这类以女性为主的职业收入,因故无法全职工作的员工有权利在条件成熟后恢复全职工作,对那些有护理需求的家庭提供新的“家庭纾困金”。


四、推动教育改革:从幼儿园至大学毕业或学徒满师,实行全免费制;每个孩子都能上全天学校;按照现行宪法,教育是地方事务,联邦无权资助各州及社区,即所谓的“协作禁令”,这个法律障碍必须得以排除。


五、退休金改革:用新的“跨代协议”来确保和稳定今天的退休金水平;设立所谓的“援助退休金”,以避免全职工作和长期缴纳社保金的人退休后陷入贫困境地。


六、健康和护理制度改革:让德国每个人都享有相同的保险,设立所谓的“公民保险”;医保金劳资双方各出一半,原先一直享受私人医保的公务员和富人也不能例外。


七、增加投资,加强社区职能和为家庭减负:大力提高互联网网速,修缮马路和交通设施,增建社会住房,加强社区的运作能力;进一步减轻多子、单亲以及中低收入家庭的负担;提高对高收入和多资产个人和家庭的税收;加强对偷税漏税的打击力度。


八、房租合理化,制止滥涨租金:增建社会住房,以此来减缓大城市高租金压力;鉴于此前的措施收效甚微,必须出台新的保护房客利益的法规。


九、移民和难民政策:社民党主张制定一个现代移民法,允许引进优质劳动力,调控合理移民渠道,受到战争和迫害的人有权享受难民待遇,拒绝设立有违人道精神的所谓“难民上限”,取消现行的不让难民家庭团聚的规定;扩大和加强为难民提供的语言班和培训班。


十、加强警力:开放的社会当有御敌能力,为此,必须确保法治社会的有效运作,加强警力和司法配备。


十一、气候保护和能源转型:坚持扩大再生能源,逐步停止使用煤炭,资助那些受到转型影响的地区。


在联盟党组阁选项不多的情况下,社民党“狮子大开口”,大幅讨价还价的做法是否符合情理暂且不说,但起码是在预料之中的。只是,社民党虽然不设红线,可联盟党并非没有底线。至于默克尔能做多大的让步,今后几周或几月内就会见分晓。


很久以来,社民党似乎一直“里外不是人”:大联合政府期间,被人说成“留恋权力,没有创意”;大选中惨败,它决心下野,却又被其他政党和舆论认为是躲避责任;迫于各方压力后,它决定重新启动与联盟党的谈判,又被说成“没有章法,赶鸭子上架”。


俗话说,时势造英雄。按理说,在眼下的德国时局中,只要社民党勇于担当,本应很轻易就能成为政坛之翘楚。可社民党目前的状态是:既没有引领和影响社会的明确使命和施政纲领,也缺乏强有力的领军人物。所以,笔者对这个百年老党是否能再创勃兰特/施密特时代的辉煌深表怀疑。


左翼政党的传统价值基石是社会公正,可“社会公正”这个口号如今似乎已失去了以往的感召力。笔者发现,在一个富足的社会里,打“扶贫纾困”这张牌好像已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因为在强大的民族主义氛围里,所谓社会公正的对象首先是本国人民。这一点,西方左翼政党在难民问题上大败于右翼民粹势力,就是一个发人深思的明证。


德国9月的大选结果表明,决定一个政党是否得到选民青睐的标准,不再是该党是否主张社会公平,而是如何对待难民。本来应该体现人道主义和基督精神的难民危机,最后却成为“公平正义”的滑铁卢。


从这个意义上说,社民党要彻底翻身,单靠打“社会公平”和“欧洲社会一体化”这两张牌,恐怕很难奏效。但是,如果放弃和弱化社会公正这个理念,社民党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