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于特朗普访华参观故宫时的一段对话,“龙的传人”之说一夜之间又热了,从流行歌曲层面,跃升到了国家政治层面。


“文化没有断流、始终传承下来的只有中国。我们这些人也延续着黑头发、黄皮肤,我们是龙的传人。”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对懵懵懂懂的特朗普夫妇这样解释道。


龙之于中国,既是历史,又是神话;既是人民,又是国家;既是实物,又是精神;既是气象,又是天兆。对特朗普来说,这里的含义确实太深。


从纯科学的观点看,一般将龙当作描述极端气候的符号。在中国的史书上,海啸、洪水、龙卷风,包括干旱蝗灾和六月飞雪等异常气象,都曾被当成“龙见”而记录下来。


但在中国古人眼里,异常气象就是天兆,是宇宙秩序的扰动,必须要在政治上有所应对。海外汉学界大家卜正民在《哈佛中国史·元与明》中写道:“人们相信,龙就潜伏在他们的视界边缘,随时会引来滔天洪水将他们冲走;同时,也时刻准备着严惩那些只会以暴政、苛政扰民的昏君。如果我们生活在那个年代,我们也会看见龙。”


由于龙见就是天兆,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与民合一,所以天兆也就成了民意。归根结底,由于中国人自古以来就自视为一种“天民”,所以龙就是“天民”自身精神和意志的体现。


在一神教或多神教文化中,不会有龙这个东西,因为神本身是人格化的,神的喜怒哀乐通过与人的喜怒哀乐一样的形式直接表达了出来,用不着其他凭借物。但中国是天道文化,天不是人格神,天不说话,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所以人要从天象中解读出天意和民意;龙的行为,就是天意与民意的合一。


这就是龙的政治含义。天意是变动的,民意也是变动的,就像龙的变化和变动一样。这一点,在没有历史的国家里看不出什么,只有在中国这种上下五千年的国家里才非常明显。因为在这五千年里,中华实际上是一个连续发生巨变的天下国家,秦汉之变是巨变,魏晋之变、隋唐之变、宋元之变、明清之变、近代以来之变,无一不是巨变。


那种认为中国的历史是停滞不前的、终古不变的观点,其实是根本没有读懂中华文明。


先说种族。汉民族因大汉王朝而得名,因为开明最早、文化最高。但两千年后今天的汉人,早不知道混进了多少蛮夷戎狄的血统。葛剑雄教授在《统一与分裂》一书中写道:“从秦汉以来,由北方进入黄河流域的非华夏民族至少有匈奴、乌桓、鲜卑、羌、氐、羯、丁零、突厥、高丽、回纥、契丹、党项、女真、蒙古、维吾尔、回、满等,其中有的来自遥远的中亚和西亚。这些民族中,一部分又迁回到原地或迁到中国以外去了,但相当大一部分加入了汉族,有的整个民族都已经消失在汉人之中了。”


再说文化。孟子曾说“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好像都是中原文化同化蛮夷文化。其实是个误解,因为他生得太早,没看到后来。就说元朝,蒙古灭金灭宋时期,中华大地基本上被蒙古化了。朱元璋起兵之初处处学习刘邦,并以恢复宋制为号召,但当上洪武皇帝之后建立的明朝,却在各个方面复制了元朝。


正如德国汉学家牟复礼(Frederick Mote)所说:“元朝野蛮化世界的重要性在于,它是明朝第一代君主和臣民成长的世界,正是以这种方式,它参与了明王朝的基调和特征的形塑。”而朱棣的靖难之役,至少有一部分理由,正是因为担心建文帝的近臣将他引回到儒家的治国之道,而偏离了大明宗室的尚武传统。黄宗羲就说过,元朝之后中国的古圣王传统已“荡然无具”。


但是,天也没塌地也没陷,通过向戎狄学习戎狄、向野蛮学习野蛮,通过将自己“变于夷者”,中国人最终还是像浴火重生的巨龙一样,不仅完成了自救,而且实现了腾飞。


“龙的传人”不是神话,它指的就是这个在数千年历史中不断浴火重生、一次次跌入深渊又一次次冲天而起的伟大民族。


作者是上海春秋发展战略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