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骏：从藤森特赦看秘鲁“转型朕意”

追求“转型正义”应避免信赖保护原则与法治原则中的正当程序原则，由于历史是有延续性的，故选择性的“转型正义”不是正义，且可能导致社会无止境的价值冲突。

2007年起入狱服刑的秘鲁日裔前总统藤森谦也（Alberto Fujimori），去年12月23日因为健康恶化紧急送医，次日现任总统库琴斯基（Pedro Pablo Kuczynski）以人道为由准予保外就医，并宣布特赦现年79岁的藤森。藤森在医院中除对总统表达感谢外，也向对他失望的人请求原谅。他已于1月4日出院。

联合国人权办公室的声明指出，这将伤害秘鲁的法治，赦免决定是对受害者与目击者搧了一巴掌。藤森的女儿藤森惠子（Keiko Fujimori）在推特上说：“这对我的家庭来说是伟大的一天。我的父亲终于自由了。这将是一个有希望和喜悦的圣诞节。”未料反对特赦者于圣诞节当天发动大规模抗议示威，原因是身为国会议员的藤森之子藤森健治（Kenji Fujimori），在12月21日对总统的弹劾案投弃权票，保住了库琴斯基的大位。

2018年首期的《经济学人》认为此案等同“秘鲁是总统的人质”（Peru's presidential hostage）。藤森特赦案为何引发如此大的争议呢?

1990年藤森谦也以学者清新形象独立参加总统大选，他以“90改革”（Cambio 90）号召被白人压迫已久的原住民和贫苦阶层，意外成为秘鲁史上第一位日裔总统。1992年4月他获军方的支持，断然宣布关闭国会并大幅改组司法部门，政治学界称之为“自为政变”（auto-golpe）。同年9月，他更将秘鲁多年的动乱之源——“光明之路”的首脑古兹曼（Abimael Guzman）绳之以法。

尽管秘鲁宪法规定总统任期五年不得连任，但因其不向暴力低头的英雄形象使他得以成功修宪，并于1995年获得64%的选票而连任总统，千禧年更再度连任。但因为藤森在位期间呈现了“不自由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的特质，秘鲁也被拉丁美洲史学家认为是上世纪90年代，第一个重返威权统治的南美国家。

根据继任托莱多（Alejandro Toledo）政府于2003年8月公布的4000多页《真相调查报告书》，以“罄竹难书”形容藤森任内所犯罪行实不为过。2007年9月21日藤森自智利被引渡回秘鲁，最高法院于12月10日对他在1990至2000年任内所犯绑架、谋杀、贪腐、滥权及盗用公款等七项案件展开审讯，到2008年止遭求刑累计虽达36年，但依法最高只可判处25年。

2006年4月藤森惠子在单一国会选举中，以最高票当选国会议员，其所属的“藤森联盟”（The Fujimorista coalition）更赢得国会中14席，显示藤森仍有相当的支持者。2008年1月15日她宣布参选总统时表示：“我这样做是因为我相信家父是清白的，秘鲁人感念他，多次民意调查证明如此。”

2011年总统选战期间，《经济学人》认为惠子的姓氏是最大的“卖点”，她也不负众望地赢得第二高票（23.5%）。稍后惠子表示如果当选，“我向上帝发誓，我不会赦免他。…我曾多次重申，赦免藤森不是我的想法，也不是我家人的意图”，并谓“我对父亲政府曾发生的错误表示谴责。我认为我们应该客观地看待过去，不要带有仇恨。”

此段谈话显示，惠子并未能摆脱其父威权统治的阴影，结果乌马拉（Ollanta Humala）以51%得票当选总统。2016年总统大选中，惠子虽以0.24%差距败给现任总统库琴斯基，但在130席的国会选举中赢得73席，库琴斯基的政党仅18席。

库琴斯基又为何遭国会弹劾呢？去年12月初巴西跨国建商奥德布雷希特（Odebrecht）公司供述，于2004年至2013年间向时任经济部长和总理的库琴斯基支付500万美元顾问费，秘鲁反对党以“永久性丧失道德行为能力”为由弹劾库琴斯基。

秘鲁宪法规定，总统弹劾案需获国会三分之二议员支持才能通过，即至少87票。12月21日国会表决结果，79人赞成、19人反对，另有多人弃权，弹劾案未能通过。秘鲁政界盛传，包括藤森健二在内的10名人民力量党籍议员同意弃权，以交换藤森获释。

库琴斯基险遭弹劾，主因牵涉巴西近来调查的腐败案。2014年巴西启动名为“洗车行动”的大规模反腐调查，逐渐挖出巴西石油公司、奥德布雷希特公司等企业海内外行贿的诸多内幕。在一份认罪协议中，奥德布雷希特公司高级主管承认，企业在哥伦比亚、委内瑞拉、秘鲁、阿根廷、多明尼加等12国，以行贿手段获得工程合同，贿金总额将近8亿美元，去年同意支付35亿美元罚款。

秘鲁可算是奥德布雷希特跨国贪腐弊案的重灾区。2017年2月7日秘鲁法院因前总统托莱多向奥德布雷希特公司索取2000万美元贿赂，以“洗钱和贩卖影响力”罪名对托莱多提起诉讼。9日最高法院宣布对他实行18个月的预防性监禁，并同时启动国际追捕，10日宣布托莱多已被列入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的红色通缉令名单。2月12日库琴斯基甚至致电美国总统特朗普，请他考虑将居住在加州的托莱多遣送回国。他去年7月13日被捕，现仍候审中。

两天后，另一位前总统乌马拉与妻子艾瑞迪亚（Nadine Heredia），在经由电视转播长达21小时有关收取奥德布雷希特非法竞选捐款的马拉松聆讯后主动投案，法官卡华柯（Richard Concepcion Carhuanco）以“违反国家利益洗钱罪”羁押乌马拉夫妇18个月。

所谓“转型正义”，泛指新兴民主国家对过去威权政府暴行和不正义行为的弥补，通常具有司法、历史、行政、宪法、补偿等面向。简言之，即对过去加害者罪行的追究、对过去不当利益的追讨、对历史不正义象征的平反及清除。

然而在探讨“集体不正义”时需避免“选择性的审判”。追求“转型正义”应避免信赖保护原则与法治原则中的正当程序原则，由于历史是有延续性的，故选择性的“转型正义”不是正义，且可能导致社会无止境的价值冲突。

以智利为例，2000年已故前独裁者皮诺契（Augusto Pinochet）在伦敦遭拘禁503天后，以健康因素获释，他虽坐着轮椅搭机返回智利，但一下机即起身与家人离开。直到2006年12月10日过世前，皮诺契并未受到法律的实质制裁，成为实践“转型正义”憾事。

又如瓜地马拉，虽于去年10月重启对现年91岁的前总统蒙特（Efrain Rios Montt）的审判，但就算遭定罪也不必坐牢，因为法院认定他的精神状况已难负荷服刑，得以豁免坐牢。

从“转型正义”的角度看，库琴斯基特赦藤森只是另一场“转型朕意”。

作者是台湾致理科技大学教授兼拉美经贸研究中心主任，中华战略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