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调查中国在外国影响力的扩大，去年年底我首次去了柬埔寨，走访了当地的华语学校和华人社区。
内战后很长一段时间，日本是柬埔寨的最大援助国，所以柬埔寨给人亲日国家的印象。现在，中国是柬埔寨的最大援助国。不过，中国的援助主要是有偿援助。柬埔寨对中国的负债率由2011年的24.4%，增加到2016年的53.7%，柬对华的依赖度年年增加。中国是柬埔寨的最大贸易国，境外直接投资额方面，中国当仁不让居首位，远远超过第二的日本和第三的越南。
柬埔寨的华人有着复杂的历史背景。在法国统治时，华人只能在依据出身地划分的“帮”里活动。在红色高棉时代，华人只能隐姓埋名，名字也得换成高棉名字，家人亲戚惨遭杀害和饿死的也不在少数。虽然中国没有直接介入柬埔寨的内政，但流亡国外的西哈努克在中国政府协助下，成立了流亡政府，在中国领导人和红高棉领袖波博之间起到牵线搭桥的作用。
和世界各地的华人一样，在柬埔寨生活与工作的华人尊重柬埔寨文化，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圈子。掌握了高棉语的第二代、第三代华人接受了多元化的归属意识。
“中华”一词具有国际性和某种包容力。中华料理和中华圈的传统文化遍布世界各地，基本上对其他文化没有过多的干扰，实现了共存。“中华式包容力”在重视家族和集团的亚洲与发展中国家尤其容易渗透。
我在柬埔寨见到的不少人说，“只要人们手里有工作可做，国家就不会乱，孩子不会走歪路”。能做上中文翻译工作的话，每月可以赚200美元至300美元，在农村可以养家糊口。中国重视的是和生存权有关的“自由”，而政治自由和个人主义的尊重没有得到太大的渗透。我听到很多人反映“美国将人权和民主的价值观强加于柬埔寨”的说法。
英国的国际经济政治学者苏珊·斯特兰奇（Susan Strange）指出，权力还存在于结构之中，这对美国主导的国际化敲响了警钟。这是否也意味着“中华式包容力”作为结构之中的权力开始发挥作用？
柬埔寨的统治方式和中国很相似。2017年9月，最大在野党的柬埔寨救国党领袖金速卡被当局以“叛国”的罪名逮捕；11月，最高法院判决责令该党解散。或许因为2018年大选在即，增强了危机意识，执政党人民党的强硬态度不断升级。去年2月，柬埔寨国会在政党法中追加了“政党的代表被判处有罪时，该党必须解散”的条款。
“中华式包容力”参与的范围越大，越会利用稳固的地位，把握大权，全面展示“霸权”。在确保稳定和发展的前提下，被统治者会接受“霸权”，霸权主义就会作为统治手段发挥作用。但是，“霸权主义”为了确保自己的优越性，有抵制敌对势力的一面，所以“包容性”和“排他性”是双刃剑。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高举“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旗帜中的“中华”，很难往尊重多元化价值观的方向发展吗？包括华语学校在内的柬埔寨学校，都挂上西哈莫尼国王和莫尼克王后（即莫尼列太后）的肖像，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出“该不会把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肖像也挂上去吧”的问题。就像中国西藏一些寺院不挂宗教领袖的肖像，而换成国家领袖的肖像。
我想不会出现那样的情景，我希望不会。这次造访的华语学校，有不少是由中国政府（汉办、侨办）派遣的年轻教师在工作。在比中国贫穷的异国他乡，想必生活很辛苦，但是看得出他们热心教育孩子的热忱。他们抱着为国际社会、国际和平做贡献的远大理想，只身飞赴海外，他们的眼睛充满了希望之光。我衷心祈愿中国政府高举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旗帜，向宽容与包容的方向发展。
作者是日本东京大学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