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历史,我们发现,但凡有效的全球治理模式,无不例外均与人类当时面临的危机有关。
联合国(UN)可以说是从战争这个人类最大危机的催生而来,因此,战争与和平一直是联合国工作的首要任务。自1945年10月24日成立至今,它在这方面所取得的卓著功勋有目共睹。在它的“和平使命”以及其他计划和行动框架内,二战以来的世界与过去相比变得和平与安全了。在过去几十年里,军事冲突的数量虽然有所反复,但总体来说在减少,规模也在减弱,战争造成的死亡人数也大量降低。
不仅如此,联合国还支持传播并促进那些有利于全人类的理念:在人权方面,它制订了一系列的协议,如《世界人权宣言》《公民及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等。这些文件虽然在各国得到的重视不同,但久而久之,它们的实际影响力在逐步增加。
在经济和社会发展方面,联合国通过属下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参与并制定承认贫穷具有多个范畴的经济发展规划,以及点名呼吁相关国家在2015年前铲除贫困的“千年发展目标”(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s)。虽然恐怖主义越来越猖獗,内战和自然灾害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背井离乡,但世界广大地区的人民正在变得越来越健康和长寿;供应、教育、信息、网络和安全均得到不同程度的改善,超过历史上的任何时期。
为了促进公平,国际法院多年来作出了不少开先河的判决和表态。包括国际刑事法院和特设法庭在内的刑法体系日趋成熟。联合国还通过了45份环保协议、13份反恐条约和500多份多边协议,为处理国与国之间的许多领域制定了一系列法律准则和机构。
尽管如此,70多岁的联合国难免会有僵化和不合时宜的现象,内部分歧和利益冲突也比较严重,譬如穷国和富国之间、理事会和全会成员国之间、拥核国与非核国之间、温室气体排放国和气候变化受害国之间、俄罗斯和美国之间及其各自盟国之间、以色列和阿拉伯穆斯林之间、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之间、朝鲜与邻国之间等。但联合国一直在努力改进自己,尽可能地适应新的挑战和要求。
联合国目前拥有193个成员国,是最具合法性和代表性的国际机构,因而也是当之无愧的国际事务处理中心,并聚集了一大批专家人才。在《联合国宪章》框架内,全会可以探讨所有问题。也就是说,联合国为其成员提供了一个稳定的议事机制。
全球治理模式不断经受挑战
但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全球治理的模式也在不断地经受着各种考验。1973年,世界经济在经历了20年的繁荣期后首次出现大的震荡:布雷斯顿森林体系的先天不足导致汇率危机,中东阿以之间的“赎罪日战争”引发第一次石油危机。在犹豫、徘徊、努力了两年后,西方六大工业国(德、法、英、意、日、美组成的G6)首脑认为,只有在联合国之外建立某种非正式对话模式,才能有效地应对危机。随着加拿大的加入,七大工业国(G7)正式问世。在之后的20多年里,这个“富国俱乐部”实际上是西方治理世界的工具,对国际政治产生重大影响,因而也被称为“世界政府”。
上世纪末,亚洲金融危机爆发,造成亚洲许多国家经济严重受挫,社会和政局出现动荡,一些国家甚至因此陷入长期混乱,最后连俄罗斯和拉丁美洲都受到波及。一波未息,一波又起。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引发全球性的金融风暴,世界经济频临崩溃。七大工业国发现自己已难以单独主宰世界经济的起伏,希望中国、印度或巴西等最重要的新兴国家也能参与全球治理。在加拿大和美国财长的倡议和德国的积极配合下,二十国集团(G20)的代表于1999年12月在柏林首次开会。一个独立于联合国的新全球治理模式正式登上国际舞台。
成立后的头些年,G20名气不大,G7依然唱主角。后来,随着新兴市场崛起,世界人口、政治和经济的重心进一步发生变化。中国在很短时间内跃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金砖国家(中国、俄罗斯、印度、巴西和南非)的跨国公司已对传统工业国的企业构成严峻挑战,它们的扩张和并购咄咄逼人。无论在金融领域还是在发展合作方面,南南合作都非常活跃。因此,有效的国际治理无法再回避这个变化事实。
当今世界,新的挑战更是层出不穷,譬如金融和经济危机、气候变暖、生物多样性受到威胁、移民潮、大规模流行病和国际恐怖主义等。这些新挑战不会止步于某个国界之外,任何国家都无法独善其身。在这样的背景下,全球治理的核心问题就不应只局限在“必须做什么”上,也应包括“如何做”以及“谁来做”。
联合国虽然具有广泛的代表性,五大常任理事国在冷战时期也的确达成了某种平衡,但同时也可以让任何决议化作泡影,特别在危机时刻,更显得效率不足。G7虽然一度被视为“世界政府”,但其所代表的旧体系日渐式微,西方独家主宰世界显然难以为续。世界亟需一个新的没有一票否决权、但同时有一定代表性和相当影响力的国际架构来应对危机迎接挑战。G20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变得越来越重要的。
反客为主的G20
如上所述,UN、G7和G20均为危机产物,但联合国与“七国集团”和“二十国集团”这两个非正式组织之间既彼此补充,又互为竞争。之所以说“相互补充”,因为它们在全球治理过程中有着不同的分工和侧重点:UN主要关注战争与和平问题;G7和G20更倾力于经济和金融领域。同时,三者又是互为竞争的关系:随着非正式组织的出现,联合国的确有被边缘化的危险。
举个例子,2009年9月24日至25日,G20在美国匹兹堡举行峰会讨论激活经济的措施时,联合国正在370公里之外的纽约举行全会,议题之一也是如何应对全球金融危机的后果。这说明,联合国全会已不足以解决当务之急,反倒是G20匹兹堡峰被舆论视为“全球治理最重要的论坛”。
G7和G20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七国集团”当年把“二十国集团”扶上马,本意也是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客串配角。不曾想,配角如今羽翼日丰,并基本完成了反客为主的逆转,成为经济和金融领域最重要的全球治理平台。我们可以从以下数字看出全球权力重心的转移:G20问世之前的1998年,西方工业国和全球新兴国在世界经济中所占的比例分别为44.4%和17.9%;18年后的2016年,两者之间的对比发生逆转,分别为31.09%对31.24%。
在2014年的G20布里斯班峰会上,东道主澳大利亚本可以联手其他西方国家开除在同年3月非法并吞克里米亚的俄罗斯,但这项建议由于金砖国家集团(BRICS)的反对而未能通过。世界力量对比中孰消孰长,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G7已从原先的“世界政府”弱化为协调传统西方工业国利益和立场的机构,而BRICS则成为新兴发展中国家的代言人和对抗七国集团的“制衡器”。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在金砖国家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去年7月汉堡峰会之前,默克尔邀请习近平访德,也是为了争取中方的支持,以此来确保峰会的成功。习近平为联欧抗美,履行诺言,带动金砖五国支持东道主德国。
时过境迁,时移世易。曾几何时,G7一直是全球反资本力量的抗议对象,而G20曾被许多人视为“南北对话”平台。看今朝,“二十国集团”也已蜕变为彻头彻尾的“资本沙龙”。这个结论可以从汉堡峰会期间的街头抗议中得到证实。问题是,在金钱统治世界的今天,还有什么不是资本的猎物和市场呢?
对于那些民主自由至上的人来说,“二十国集团”是个非民主怪物,甚至是少数主宰多数的专制机制。不错,G20的与会者中有民选政府的元首,也有集权国家的代表。但如果因为有集权国家在场,一个机制就是非民主的,那联合国岂非最大的专制者?
沙特由一个国王统治,这不是G20的错误。“二十国集团”关注的首先是全球的金融和经济问题,而非价值取向。未来哪一天,G20也许会变成G25或G30,但它演变成价值共同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决定成员资格的是其经济总量,而非国家政体。
无论是UN,还是G7和G20,既然都是全球治理的工具,那它们首先面对的应该是治理的对象。笔者不敢肯定G20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但能肯定的是:人类今后遇到的问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既然问题在变,解决问题的工具又岂有不变之理?
当今世界,新的挑战更是层出不穷,譬如金融和经济危机、气候变暖、生物多样性受到威胁、移民潮、大规模流行病和国际恐怖主义等。这些新挑战不会止步于某个国界之外,任何国家都无法独善其身。在这样的背景下,全球治理的核心问题就不应只局限在“必须做什么”上,也应包括“如何做”以及“谁来做”。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