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是高危职业,也是无情职场。昨日还是耀眼的明星,转眼就有可能身败名裂,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次,德国看似渡过了持续将近半年的“组阁危机”,却难免留下政治搏斗后的各种痕迹。其中最为“悲壮和惨烈”的,当数社民党内部近日上演的兄弟相残、朋友互轧的“宫斗剧”。
曾几何时,德国社会民主党党魁马丁·舒尔茨和加布里尔被视为政坛少见的一对“哥们”。他们曾各有各的“领地”:舒尔茨远在斯特拉斯堡的欧洲议会,连续两届担任议长,在欧盟内留下“务实干练”的美誉;加布里尔则担任社民党主席七年有余,是两德统一后在任时间最长的党魁,同时还在大联合政府中担任经济部长兼副总理一职。
2016年底,舒尔茨宣布不寻求第三个议长任期,从而为“出口转内销”的仕途转型做好了铺垫。去年“大选年”之初,社民党在民调中一直比较低迷,党内要求领导换代的呼声逐渐增高。面对这一压力,加布里尔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党主席和总理候选人的双重机会和责任交给朋友马丁,同时还弃任经济部长,改而担任外长一职。
随后,在去年年初的党代会上,舒尔茨史无前例地“全票”当选为主席。此后,社民党在民调中果然迅速上扬,舒尔茨的个人威望甚至一度赶上默克尔。可是好景不长,“舒尔茨旋风”只刮了三四周即归于平静。9月24日大选,社民党受到重创,虽然还是第二大党,但得票率创下新低(20.5%)。与其历史分量相比,这一结果无异于沦为“二流政党”。
大选结果出炉后,舒尔茨在第一时间宣布:“大联合”已死,社民党下野。去年11月19日,联盟党与自民党(FDP)和绿党(Die Grunen)的“牙买加”谈判破裂,“大联合”模式于是又提到议事日程上来。舒尔茨在记者的追问下,排除了自己加入默克尔内阁的可能性。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承诺抵不住诱惑(责任?)。后来事态的发展,使舒尔茨成为德国政坛的又一个“食言者”。
舒尔茨第一次“食言”的理由是“此一时彼一时”:“牙买加”模式失败后,情势发生了变化,社民党不能死抱大选后的下野承诺不放,躲避承担责任,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似乎并无缺陷,甚至颇有说服力。的确,当时的社民党进退维谷:媒体和政界对它坚守承诺颇有微词,认为这是将党的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而答应重启“大联合”模式之后,党内的反对声却很大,认为这样失信于民,阻碍本党的彻底改造。
客观地说,作为党主席的舒尔茨,的确非常难做出一个四平八稳和皆大欢喜的决定。最后,为了“国家的利益”和“党的前途”,他决定推翻自己选后所作出的承诺,积极投身到建立“大联合政府”的谈判中。
从去年年初的全票当选,到大选后个人威望骤降,再到“大联合”摸底谈判结果出来后受到的“谈判不力”的指责,舒尔茨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品尝了世态的炎凉和政坛的无情。他去心已决,准备在正式谈判结束后,把党主席的职位让给他的政治盟友、社民党议会党团女主席安德烈娅·纳勒斯(Andrea Nahles)。
如果只是这样,舒尔茨将以“临危受命,急流勇退”的美名载入社民党的党史。可惜,他打的却是另一个算盘:不知是由于政治智商有限,还是个人野心膨胀,舒尔茨竟然按葫芦画瓢地模仿其前任加布里尔的做法,即用党魁这把交椅来换取外长一职。他认为自己卖力谈判,为社民党斩获颇丰,所以觉得入阁政府理所当然。此举不仅让他第二次“食言”,关键是他完全忽略了现任外长加布里尔的存在和感受。
从加布里尔的反应来看,舒尔茨显然并未事先与自己的“好友”就此通气商量。不仅如此,他在宣布这一决定时口吻生硬,对外长一职“志在必夺”。面对媒体,他说:“加布里尔在担任外长期间成绩斐然,但我决定接收外交部!”
是可忍孰不可忍!对舒尔茨这种做法,加布里尔迅速作出反应:先是取消参加于本月16日至18日举行的“慕尼黑安全会议”,这意味着德国作为主办国第一次出现外长缺席的情况。社民党这两位大老的言行,无异于把以往高调宣扬的“国家利益至上”“本党利益优先”的说辞统统抛在了脑后。不仅如此,悲愤交加的加布里尔还在媒体发声,公然炮轰本党领导层“互不尊重”和“背信弃义”。
就这样,社民党在与联盟党谈判成功后尚不及欢庆《协议》中自己的大手笔,便在一两日间迅速陷入“朋友反目”和“人事纠纷”的内讧之中。难怪舆论将舒尔茨和加布里尔称作“两个利己主义者”。党内同志或公开站队,或私表不满:有望在新内阁中获得一席之位的人理解并支持舒尔茨的决定,但基层对这位党主席却颇有微词。就这样,一台好戏被搞成一锅粥。本想通过《协议》结果扬眉吐气的社民党,又一次堕入民调的低谷。
据媒体报道,代表基层的社民党州组织对这次“祸起萧墙”颇为反感,特别是舒尔茨本身所在的实力最强的北威州社民党,通过内部渠道对党主席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么你放弃出任外长一职,要么我们把矛盾公开化。本来就在党内大张旗鼓为推翻“大联合”造势的社民党青年团(Jusos),更是利用这一突发事件呼吁党员重新审视“大联合”的必要性。
党内那些希望通过“新内阁”获得利益的同志,眼看“大联合政府”这棵大树有可能会被“基层表决”砍掉,也纷纷在私下给舒尔茨施加压力。党内左翼则干脆质疑舒尔茨在小范围内把主席一职“转让”给纳勒斯有违民主原则,强烈要求通过党内普选来决定主席人选。
面对内外夹击,“圣马丁”(老舒辉煌时的雅号)阵营迅速瓦解,舒尔茨很快沦为“孤家寡人”,不得不作出书面表态,正式宣布放弃出任外长一职。他写道:“关于我个人的讨论业已危及党内基层对《协议》的认同,有鉴于此,我宣布放弃加入联邦政府,殷切希望党内围绕人事问题的争论能就此结束。”
就这样,作为党魁的舒尔茨成为社民党历史上的昙花一现。好在他并不孤单,因为“短命党魁”在这个百年老铺里并非异数。在社民党队伍中,互不信任、虚假谗伪、阴谋互怼根深蒂固,党的领导层中的大部分成员多年来都感同身受。加布里尔和舒尔茨的关系逆转,只不过是见了光而已。
有趣的是,加布里尔在内部获悉舒尔茨决定甩手不干后,又宣布将参加“慕尼黑安全会议”。他后来虽然对“脸上长毛”一说表示了遗憾,但这份“歉意”更多的是指不该拿自己的女儿来说事,而非攻击舒尔茨本身。
这次社民党真是创造了史无前例的“奇迹”:一年之内,为加盟“大联合政府”特意举行两次党代会和一次基层表决;外加把对党主席的支持率从100%降至几乎0%。当然,其他政党也有内讧,有的甚至更加“惨烈”,但唯有社民党内的“宫斗”如此频繁和持续。
社民党的领导换班已经启动,舒尔茨已在2月13日正式提出辞呈,盼能结束党内因同意与总理默克尔的执政结盟协议而引发的纷争。纳勒斯迫于基层压力没有直接接手,而是让汉堡市长绍尔茨代理主席,等月底党代会时再正式交接。
尽管如此,社民党的这次“闹剧”已严重影响了该党在选民中的形象。根据“明镜在线”的最新民意调查,社民党的支持率已下降至17%,比去年9月大选的结果还要糟糕。
绿党已基本完成领导换代,最新民调结果表明,轻装上阵的绿党在选民中的支持率在持续攀升;左翼党(Die Linke)虽然一直在呼吁组成全国范围内的新“左翼联盟”,但估计是一厢情愿的事情。笔者看好绿党在德国未来政治生态中的角色,社民党是否能继续充当德国左翼的老大,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