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联盟党(Union)和社民党(SPD)2月7日达成的协议一经公布,三党纷纷宣称自己是这次长达半年的马拉松式组阁的最后胜者。只有一位始终保持着低调,那就是这次组阁的真正赢家:安吉拉·默克尔。


大选后的组阁谈判一波三折,默克尔的政治生涯甚至一度濒临结束。但她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和高超的运作手腕,使自己再次有惊无险地转危为安。当然,她也为此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做出了痛苦的让步。毕竟,“牙买加”会商结束后,她手中能打的牌已所剩无几。她很清楚,现在唯一能让她保住权力的办法,就是不惜代价拉社民党“上船”。只要能做到这点,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凡是成功的政治家,在关键的时刻都必须具备赌博的勇气。默克尔这次赌的是社民党领导集体追求权力的欲望,为了把社民党的领导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她不惜忍痛割爱,放弃在政府各部中最关键的财政部。


很明显,她这是在用出让权力来确保权力,即中国兵法《三十六计》中的“丢卒保车”。默克尔坚信,获得财政、外交、社会、劳工、环保等主要职权的社民党领导,会竭尽全力确保她的连任成功。


默克尔的权力基础强硬


其实,“大联合执政”在去年9月24日的大选中已遭到选民的唾弃,虽然它这次极有可能“涅磐重生”,但剩下的货真价实部分也就是“联合执政”了,而其中的“大”基本已名不副实。因为联盟党和社民党在联邦议会中的席位加起来,也不过只有53.4%的微弱多数。根据INSA民调机构最近的调查结果,选民对三党联合执政的认同率已不到50%。


在这样的背景下,默克尔却依然能“站在风口浪尖上,巧妙藏于无形中”地安渡难关,这不得不归功于她“少说多做”的低调风格。目前,70%的基民盟党员依然坚定地站在自己的党主席身边。默克尔深知,这是她的选民基础,也是她的权力基础。


尽管如此,这次“联合执政协议”出笼后,党内对她在谈判中让步过多颇有怨言,认为其中几乎看不到基民盟的手笔,倒是社民党的要求70%都得到了满足。甚至有人讽刺说:“我们这是全线崩溃,就剩下个总理府了”。但默克尔对这些指责都有效地一一化解了。


譬如,针对“财政部和内政部拱手让给社民党和基社盟(CSU)”的不满,默克尔的回答是:德国需要一个稳定的政府,欧洲和世界需要一个有行动力的德国;交出这两个部固然心疼,但不这样就无望建立“大联合”。


默克尔的这个态度一方面说明这次割爱是忍着痛的,是不得已而为之;同时也再次表明“大联合”之外的任何执政模式,都无法确保政府的稳定性。不仅如此,她还把这次组阁尝试如若失败,上升到“将对民主带来可怕后果”这一高度。言外之意,“相比之下,放弃两个部又算得了什么!”


对默克尔来说,“协议”内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由谁来坐“大当家”这把交椅。应该说,她的执政特长从来就不是勇于革新(如施罗德的“2010议程”),而是顺势而为。2005年、2009年和2013年如此,这次亦如此。或许,这恰恰就是她“政治长寿”的秘诀。


毛泽东说过: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默克尔这棵大树之所难以撼动,不仅与她“顺势而为”“少说多做”的风格有关,也与党内对手的软弱密不可分。2016年,默克尔因在处理难民危机时的失误而四面楚歌,民意骤降。按理说,这是党内“倒默派”的天赐良机,然而,他们缺乏明确否定默克尔“难民政策”的勇气,而且自乱阵脚,毫无凝聚力。


去年9月大选,基民盟虽然保持了第一大党的地位,但失票颇巨。作为党主席,默克尔对此本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当她在选后被记者问及失误问题时,却表示“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这种“麻木式”的傲慢本可以成为党内“倒默派”第二次发难的机会,可惜他们还是未能趁机扩大影响力,再次坐失良机。


在这次艰难的组阁过程中,“倒默派”曾试图诱使默克尔接受“少数派执政”的模式。如果此计划成功,默克尔在未来四年中将疲于与议会中的各党派妥协,执政力受阻的可能大大提高,其任内下台的可能性也随之增大。党外的“反默派”干将、自民党主席林德纳(Christian Lindner)不止一次地明确表示,只要默克尔下台,他愿意重启“牙买加”模式。可惜,党内还是无人敢出头挑战默克尔。


基民盟实际上成了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默克尔再次扶上马的“助选俱乐部”,因为党内大多数人认为,保住默克尔,就等于保住了基民盟的执政权;拆默克尔的台,无异于让基民盟自废武功。但是,看不到“祸起萧墙”,不等于真的“风平浪静”。社民党眼下所经历的,在不远的将来未必就不会在基民盟内重演。


目前,出来公开叫板默克尔的有以下两种人:第一,人微言轻、名不见经传的人,他们的名字说出来恐怕也没多少人认得,但他们的确存在。第二,默克尔的旧宿敌,这些人的头衔上虽然都带个“前”字,但他们的观点并非无足轻重,而是代表着党内孕育多时的不满思潮。这群人包括前防长及党总干事长吕尔(Voker Ruhr)、前联盟党议会党团主席梅兹(Friedrich Merz)、前黑森州州长科赫(Roland Koch)、前环保部长罗特根(Norbert Roettgen)等。


这两种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没有太多的既得利益。他们不是离权力中心尚远,就是已经退居二线。由此,我们不难推断出以下结论:这次重启“大联合”谈判,参与各方虽然都标榜是为了德国或本党的利益,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个人的利益。


默克尔这次之所以还能与社民党走到一起,完全是因为社民党是确保其连任成功的最佳伙伴。这次她若连任成功,其总理任职时间将超过科尔,成为共和历史之最。这个诱惑力不能说不大。


很清楚应何时进何时退


当然,默克尔非常清楚不能继续无视党内的不满,因为自己的顶峰期毕竟已过,政治光环也已不再。所以,她日前主动约谈媒体,不仅亲自向公众阐述“协议”的内容,还对党内的反对派发出了某种妥协和让步信号:第一,会考虑安排年轻人入阁;第二,不等3月4日社民党基层表决结果出来,就在本月26日的基民盟党代会上提前公布本党入阁的成员名单。


像默克尔这样老道的政治家很清楚应该何时进,何时退。最厉害的是,她更知道即便让步也要给自己加分。她发出的上述信号猛一看是让步和妥协,但实际上是把“大联合政府”的命运,与党内那些对自己有潜在竞争力的对手的政治前途捆绑在一起。


换言之,默克尔答应启用后起之秀,但对手则必须批准“大联合政府协议”;他们若因为反对而让“大联合”夭折,那失去权力的不仅是默克尔个人,那些新人也将失去当部长的机会。一句话:保住“大联合”,就是保住默克尔连任四年;保住四年连任,也就保住了对手接班的机会。


但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无论默克尔是否愿意,她的告别期已经启动,哪怕这个“告别期”不像她的社民党同仁舒尔茨那样短促,而是漫长的四年。笔者认为,这对基民盟而言也未必是件坏事,因为“休克式”的权力交接很有可能会留下权力真空,而权力真空对政治稳定的潜在威胁最大。


人们常说政治是部“绞肉机”,德国政坛也不例外。基民盟的队伍里曾经有过不少杰出的政治家,但经过16年的“科尔时代”和16年的“默克尔时代”,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是转向经济界,就是因某个丑闻而不得不辞职,要么就是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剩下的人当中,“唯诺、阿谀、平庸”之辈居多。


如今,在基民盟的后起之秀中,有三位比较显眼:一位是56岁的萨尔州州长科朗普-卡冷鲍尔(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因为其名字过长,在党内也被称为“AKK”(姓和名的第一个字母)。其低调稳健的风格颇似默克尔,现已上调党中央,出任基民盟总干事长一职。她被舆论视为默克尔的热门接班人。


另两位分别是37岁的前财政部国务秘书延斯·施帕恩(Jens Spahn)和莱普州的基民盟党魁尤莉亚·克吕克讷(Julia Kloeckner,45岁)。两人的相同之处是都算年轻有为,在两年前的难民问题中均与默克尔保持距离;不同的是,施帕恩虽然一直游走在“倒默”和“拥默”之间,但被党内和舆论普遍划归为反对派阵营,而后者则基本上是默克尔的铁杆拥趸者。


笔者估计,这次两人同时进入新内阁应该没有太大悬念,但哪位将最终挑起默克尔之后的基民盟乃至德国的政治大梁,目前还是个问号。去年大选后,德国的各大政党都在着手或业已完成各自的人事布局和领导换代,基民盟也必须面对这一挑战,不可能置身度外。


在战后的德国政治光谱中,基民盟一直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阿登纳是“开国总理”,科尔是“统一总理”,默克尔估计将会以“难民总理”的称号走入历史。这个政党是否能在“后默克尔时代”继续引领德国政坛,取决于默克尔这位“政治不倒翁”,是否能在余下的时间里完成党内权力的和平交接。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