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美国大选中出现的“特朗普现象”在欧美掀起了“民粹主义”狂潮。第二年,欧洲又迎来荷兰国会两院选举(3月)、法国总统大选(5月)、德国议会大选(9月)。


当时,大家最担心的就是欧洲排外的右翼“民粹主义”势力,是否会乘着特朗普当选的“东风”登陆欧洲。毕竟,当时荷兰的维尔德斯(Gert Wilders)、法国的勒庞(Marine Le Pen)、德国的选项党(AfD,或译另类选择党)的确声势浩大,志在必得。


然后,维尔德斯最终并未成气候,勒庞也被马克龙打得几近偃旗息鼓,而德国的选项党虽然以傲人的战绩一举进入联邦议会,并成为第三大党,但民粹派和疑欧派整体并未如舆论所担心的那样横扫欧洲,反而出现了某种回落颓势。


虽然有迹象表明,在今年西方第一场重要选举——意大利的两院选举中,民粹和疑欧势力有可能卷土重来,可未曾想,它们来得居然如此的猛烈。


民粹派和疑欧派成为意大利本次大选的最大赢家。其中,成立于2009年的“五星运动”(Five Star Movement)以32.2%的得票率成为第一大党,排外的“北方联盟”(Lega Nord)和贝卢斯科尼的“意大利力量党”(Forza Italia)分别得票17.7%和14%,它们组成的竞选联盟加起来总共得票21.7%。而前总理伦齐领导的民主党虽然以18.9%名列第二大党,但在组阁中已失去主动权。


“欧洲一体化”是最大输家


意大利是欧盟第三大经济体,欧盟公民每八人就有一个是意大利人,英国脱欧后其地位变得更加举足轻重。因此,对欧盟而言,意大利的选举结果不可能雁过无痕,叶落无声。


实际上,意大利一直是让欧盟捏冷汗的国家。虽然近来经济有所复苏,但危机的隐患还远未消除。欧盟经济委员皮埃尔·莫斯科维奇(Pierre Moscovici)年初还表示:“意大利是欧盟2018年的风险之一。”


布鲁塞尔的担心主要基于两点:第一,意大利国内的疑欧势力不可小觑;第二,不能排除大选后出现政治僵局,或反欧势力联合执政。从目前的结果看,莫斯科维奇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甚至都有可能一语成谶。


在竞选阶段,各政党只会竞相许诺,而丝毫不会去回答落实那些承诺所需的钱从何而来。譬如,五星运动承诺当政后实行“无条件的基本工资”,贝卢斯科尼主张税率平等;伦齐则表示将继续降税。问题是,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竞选和执政毕竟是两回事,任何最终执政的政党都将面对严酷的现实。


本次大选,虽有若干赢家,但最终胜者尚难确定。目前能确定的是,“欧洲一体化”理念是本次大选的最大输家。这个结论不仅可以从选举结果中得出,大选前的民调也反映了此一端倪:受访者中,只有56%还赞成意大利留在欧盟中,这个数字创下历史新低,也是欧盟内的最低认同度。


令人不安的是,这种趋势未必真正引起意大利本国以及欧盟的足够警惕。意大利总理真蒂洛尼(Paolo Gentiloni)还在竞选中反复强调,“制造紧张空气的人是不会赢得大选的”。这种盲目的乐观,实际上是一种对事实视而不见的“鸵鸟做法”。意大利人的不满,不仅针对某个政客或某个政党,而是一种弥漫全国上下的普遍情绪。


我们可以观察到,在过去这些年里,不管谁执政罗马,似乎都无法把意大利从“无竞争力、资本流失、持续贫穷化、高失业率和债台高筑”的泥潭中拉出来,所以才有现在这样的选举结果。至于意大利选民的这个选择是否能改变这个局面,目前尚不可知,但是如果欧盟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成员国内部的疑欧和反欧民意高涨而无能为力,那欧盟现有机制肯定是出了问题。


去年荷兰、法国和德国的大选,被欧洲各国媒体称为“决定欧洲命运”的政治大事;可意大利这次大选,欧盟其他国家似乎表现得相对冷漠。这种“袖手旁观”的态度,或许说明大家早已习惯意大利动荡的政局,或许也与意大利人“善变”的特性有关。外人的确很难判断,政客们今天说的话,明天是否还算数。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意大利这次疑欧、反欧和排外势力之所以得到多数选票,肯定与欧盟前些年在难民问题上的“袖手旁观”有关。作为欧盟老大的德国,常年对意大利在难民问题上的困境熟视无睹,一味强调严格履行“都柏林协议”,而不施予援手。两年前大量难民蜂拥进入德国后,默克尔却呼吁欧盟内部要分摊难民。这样的呼吁显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公信力,因而至今都难以赢得共鸣,形成共识。


当然,把意大利所处困境的责任推给欧盟,也就等同于民粹主义的做法了。如果每个成员国自己的功课没有做好,一味希求外部来帮助解决,这的确也不现实。古人云“露重飞难进”,意大利的负债额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30%,当然无法快速起飞。每届内阁能偿还债务利息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地来制定有效的投资计划。


意大利大选后,欧洲一体化的进程或许会变得更加困难。默克尔在新内阁成立后会尽快与法国合议,加紧在欧盟内推行所谓的“双速模式”。笔者预计,即便“疑欧派”在罗马当政,也未必会彻底另起炉灶,走英国的“光荣孤独”之路。意大利多年积累的问题,单靠自己的力量已很难解决。


可能陷入组阁困局


去年10月,意大利通过“选举法”的修正案,旨在改变原先政党林立散乱的局面,促进政党之间的联合,维护意大利的政局稳定。更重要的是,新法也是为了更好地约束各种民粹主义势力,所以在投票前,拒绝与其他政党结盟竞选的五星运动和其他一些左翼小党,纷纷举行大规模的抗议游行,认为选举法的修改是“扎向民主的致命一刀”。


但这次大选结果显示,像五星运动这样的民粹主义势力非但没有受到束缚,反而一举成为最大党。排外的北方联盟也成为赢家,从2013年大选时的4%上升至17%,增加了三倍之多。


这次受冲击最大的是意大利的左翼阵营。民调虽然对真蒂洛尼政府的工作非常满意,他本人也被评为本国最受欢迎的政治家,但这份“红利”显然并未惠及他所在的民主党。这命运有些类似去年9月德国大选中的社民党(SPD)。该党和默克尔合作四年,政府工作中自己的“手笔”也很多,但选举结果却创下历史新低。


从本次大选的得票情况来看,五星运动在南部选区斩获颇丰。该党提出的“无条件实行基本工资”口号显然受到当地选民的拥护。南部的失业率很高,国内生产总值要比北方和中部地区低许多。此外,近年来当地的犯罪活动也比较猖獗。因此,当地选民的“求变”愿望非常迫切。


五星运动领袖迪马尤(Luigi Di Maio)的履历也是该党这次在南部胜出的重要原因之一。首先,这位31岁的政治家来自南部的坎帕尼亚区(Kampanien),被选民视为“自己人”;其次,他中断学业,靠打工来养活自己,这对许多悲观的年轻人来说具有榜样作用;最后,他是一个自力更生的成功人士,不仅是五星运动的政治领袖,也是上一届众议院的副议长。当然,他还是个大帅哥,这对女性选民来说,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投票因素。


北方联盟的成功钥匙之一,也是选民对“剧变”的渴望。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意大利社会中反对难民和排外的情绪近年来有所增长。党魁萨尔维尼(Matteo Salvini)对选民所作的“我若入阁,将坚决进行清理”的承诺,显然迎合选民中的这一股潮流。


还有,意大利北部一直是比较富裕的地区,作为扎根于此的政治力量,北方联盟向来就看不起南部,曾称意大利南方人为“乡巴佬”。这次,萨尔维尼为了争取南部选票,改变了该党原先居高临下的傲慢态度,特意将党名中的“北方”去掉,以示低姿态。这招显然也收到不小的成效。


五星运动和中右翼联盟(Centrodestra)虽然获胜,但两党均未获得独立组阁的资格。根据新的选举法,独立组阁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得票率达到38%至40%;二,赢得70%的选区。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中右翼联盟未获得足够的议席;五星运动若要组阁,必须找到一个联合执政的伙伴。


尽管如此,两党在选后均表示自己拥有组阁优先权。也有专家认为,两党联合执政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由于目前不确定因素还太多,有理由相信,这次组阁将是意大利历史上难度最大的一次。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在过去这些年里,不管谁执政罗马,似乎都无法把意大利从“无竞争力、资本流失、持续贫穷化、高失业率和债台高筑”的泥潭中拉出来,所以才有现在这样的选举结果。至于意大利选民的这个选择是否能改变这个局面,目前尚不可知,但是如果欧盟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成员国内部的疑欧和反欧民意高涨而无能为力,那欧盟现有机制肯定是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