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无信不立”这句话出自《论语》: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简单说,在孔子看来,治理国家最重要的三件事是:使老百姓吃得饱,使国家军备充足,以及使人民信赖政府。而在这三者之中,信赖最为重要,执政者无论如何要对人民保持诚信,否则国家就没有一个立足点了。
国会辩论消费税课题,为什么会引发政府的诚信问题呢?事缘工人党议员林瑞莲在参与辩论时提出了“怀疑论”和“风球论”。她的意思是这样的:政府事前放出了消费税可能要提高的风声(风球论),试探民间的反应,后来,因为人们指出加税和之前尚达曼副总理曾说过的话互相矛盾,因此宣布要到三年后的某个时间点,才提高消费税两个百分点。她怀疑(怀疑论),如果不是民间反应不好,那国会如今辩论的不会是三年后加税的事,而是已经加税的事。
这样的说法,其实就是假定政府原本是要在本财政年提高消费税的,但碍于民间反应不佳,才改而延迟加税的时间点。虽然她说的是她心里的“怀疑”,但在政府部长们看来,这是俗话说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政府本来就没立即加税的想法,只是要提前让民众有心理准备,议员怎可以凭着道听途说,或妄自臆断,在庄严的国会议事厅堂里发表“怀疑论”呢?这不是在质疑政府的诚信吗?
有人也许会觉得政府对林议员的“怀疑”反应过度,其实不然。正确的理解应该是:政府很在乎诚信这回事。也就是说,它要向人民表明,它绝不会失信于民,绝不会说一套做一套,或是出尔反尔,而会是言行一致,言出必行,即使是在竞选期间,也不会向人民许下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
政府早就说过,这一任内税收是没有问题的,加上来自淡马锡控股等的净投资回报贡献,到这个十年(即2020年)结束时,税收都将足以应付开支。这是2015年时任副总理兼财政部长尚达曼有白纸黑字为证的说法。除非我们质疑尚达曼的这一说法,否则我们就没什么理由质疑政府要调高消费税的时间点。更何况,财政部长王瑞杰在宣布将在2021年至2025年之间调高消费税时,也宣布上个财年取得96亿元的财政盈余。
林瑞莲犯下的错误,是她给自己的议论预设了一个虚假的前提,结果却无法证明。如果说反对党议员只是想借机“酸”一下政府,一时失言,那其实可以道歉了事。在事实面前坚持不道歉,难免令人生疑,其用心何在?
相互攻讦,甚至找机会揭对方的疮疤,这是政党政治的本色,但是,我们也必须非常谨慎地考虑到新加坡特有的政治生态。这个生态是很例外的,它相对干净有序,政府和人民之间有着高度的相互信赖关系。这提供了一个政治良好运行且行之有效的大环境,政治人物在人们心目中也享有颇高的地位。因此,任何人或政党如果刻意地向这个相对良好的生态注入毒素,渐渐破坏蚕食人们对政治和政府的信任,使政治变酸,最终必将自毁长城,自食其果。美国政党政治便是走上了一条这样的不归路,台湾亦然。新加坡应该引以为戒。
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西方国家,其政治生态就是在政党的恶斗中被败坏的。结果是,政治人物(不管谁在朝谁在野)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极低,甚至比不上保险销售员。政坛像一池浑水,政客充斥,他们往往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在竞选时可以向选民漫天许诺,当选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其次,政治人物已经普遍习惯于说和做所谓“政治正确”的事,不敢面对事实,不敢对人民说真话。他们擅长走民粹主义路线,利用各种可以煽动选民情绪的课题赢取选票。
这样的政治,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人民对政治人物的信任度越来越低,好人对政治敬而远之,而政客因为习惯了诉诸民粹,也无法在当政时拿出应有的魄力,拨乱反正,形成了今天我们所奉行的民主制度在许多国家失灵,百病丛生。而最可怕的是,选民对政府失去了信任,对政府出台的任何措施或法案,也总是疑心重重,不晓得奸诈的政治人物会不会搞什么花样,或是只在图谋什么党派利益。很多人因此厌弃政治,厌弃投票,看不起政治人物。
新加坡的政治切切不可走上这样的滑坡路。不管是执政党还是在野党,都有责任维护这一得来不易的政治生态。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