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普京在西方被“妖魔化”,在国内被“神圣化”。两者之间看似相互矛盾,其实彼此却密切关联。各种民调结果都显示,他在西方越被仇视,在本国就越受爱戴。这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根据笔者的观察,西方对普京的“恶感”主要来自以下两个原因:第一,乌克兰危机后,普京对西方的态度由原先的“合作”彻底转为“对抗”。第二,西方在经过16世纪的开国沙皇伊凡四世和20世纪斯大林的苏联后,产生了“恐俄症”(Russophobia)。
关于第一个原因,欧美和俄方各持己见:欧美认为,2013年乌克兰危机的爆发,纯属因为时任总统的亚努科维奇“突然”拒绝与欧盟签署自2007谈判的“联系国协议”,转而“投靠”俄罗斯。俄方则认为,西方“觊觎”乌克兰已久,现在只不过把加入欧盟作为“诱饵”,试图将1990年以来的“东扩”推向高潮。普京曾透露,在基辅抗议活动前后,美国曾要求俄罗斯对亚努克维奇施加影响,不能对人民动用武力镇压,可同时却支持反对派发动了一场旨在推翻乌克兰合法政府的“政变”。
根据笔者的观察:两德统一后不久,欧盟和北约便启动了“东扩”计划,与前东欧国家谈判时,也经常先签订所谓的“联系国”协定。另一个事实是,北约在短短的十年内(1999年至2009年)先后吸收了12个原东欧国家;欧盟在2004年接纳了10个原东欧国家入盟。
从这个角度看,俄方说欧盟和北约“觊觎”乌克兰已久,也未必只是主观臆断;莫斯科越来越感受到来自西方的压力,也并非杞人忧天。因此,当乌克兰也有可能倒向西方时,俄罗斯认为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而莫斯科的这个立场与西方对乌克兰的志在必夺,恰恰是基辅“民众抗议”和“政府镇压”的关键原因所在。换言之,双方在2013年至2014年间,都介入了乌克兰的内政。
西方的急速东扩肯定有地缘政治的考量,譬如,趁俄罗斯尚未从苏联解体的休克中苏醒过来,赶紧完成对这只“北极熊”的围堵。这其实也是“恐俄症”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但西方在这么做的同时,忘记或有意忽略了乌克兰对俄罗斯的历史和现实意义。
历史上,俄罗斯这些周边国家向来就是俄竭力保护、用来抵御外来侵袭的天然屏障,而欧洲诸强也的确经常把这些“周边国家”,当作攻击俄罗斯的“跳板”或“桥头堡”。有鉴于此,当年彼得大帝干脆彻底“吞并”了这些国家,以图永绝后患。
冷战结束后,原东欧卫星国纷纷倒向西方阵营,俄罗斯当时自顾不暇,不得不萎缩在原来苏联地区内,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在西方(欧盟和北约)的凌厉攻势之下,2014年时的乌克兰看似也将朝不保夕。普京于是决定,在一切尚未完全定局之前先发制人。
2014年3月,他巧妙地利用“公投”的方式,在短短数日内把克里米亚纳入了俄罗斯版图。克里米亚是俄黑海舰队所在地,也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所剩不多的几个关键出海口之一,具有无法替代的战略意义。克里米亚“不可逆转”地变成俄罗斯领土,与其说是普京的“复国”之举,不如说是他绝望中的“急中生智”。
西方有个习惯:在包抄围堵战略对手时为自己的频频得手感到自豪,在解释自己行为时常用的理由是“无法拒绝当地民众渴望自由的呼声”;当自己的扩张行为受到阻力时,却会指责对方有违“国际法”和“人民意志”。
乌克兰危机改变关系
的确,欧盟和北约的东扩,都与所在国签订了协议,法律上似乎无懈可击。利用对手的弱势,对其实施战略包围或蚕食,这在战略博弈上也是司空见惯。问题是,在对手眼里,这是“胜之不武”或“乘虚而入”。就好比殖民时代,西方列强每次与被征服的国家和地区也都签订过条约,但这不能说当时殖民宗主国的行为无可指责。
或使用武力,或利用对方的软肋,或许也包括利用对方的求生欲望和贪得无厌,进而再用法律的形式来将扩张和侵略合法化,这是西方海外政策一脉相承的传统做法。可这次它却碰到了普京这个不愿任人宰割的前克格勃特工。
克里米亚“易帜”后,西方指责莫斯科“违反国际法”和“用不正当手法改变国界”,并决定对俄罗斯实施经济制裁。西方在制裁俄罗斯的同时,自己也承受了相当的贸易损失,特别是欧盟;而俄罗斯在急难中,干脆向东方(中国)打开更宽敞的大门,并在别的战略空间等待机会。
果然,伊朗核谈判和叙利亚内战为普京提供了极佳的绝地反击机会。俄罗斯通过大力介入,成功地重新返回国际舞台,并很快掌握了战略主动权。
“乌克兰危机”无疑是普京转变对西方态度的开始,但他在伊朗和叙利亚的动作,基本上还属于“应对”和“招架”范畴。按照普京的性格,他必然还要主动出击,我们从他后来通过技术和政治手段,对美国和欧洲政局施加影响上,便可看出这方面的端倪。美国大选结果是否受到俄罗斯的影响,目前尚无定论,但普京与欧盟内的民粹势力“暗通款曲”,则是无容置疑的事实。
在英国发生的俄前间谍中毒事件,又一次把俄罗斯和欧美国家的关系降至冰点,而普京的“魔鬼”形象在西方社会里再次得到了加强。不过,笔者发现,西方妖魔化普京的背后,其实也反映了某种“棋逢对手”后的绝望。
另外,西方政界、舆论和民间对俄罗斯没有好感,多少也与西方传统中的“恐俄症”有关。有俄罗斯学者甚至把这一情结,与西方社会的“反犹主义”和排斥东方人的“黄祸”说法相提并论。从历史上看,一个各方面都比较出色的民族(如犹太人)或非常强悍的民族(如成吉思汗的蒙古人),均有可能引起周围民族的忌惮或嫉妒,这是人性所致。
“恐俄症”产生于16世纪的“利沃尼亚战争”(Livonian War)。当时,伊凡四世治下的沙俄与丹麦-挪威、瑞典王国以及立陶宛大公国和波兰王国组成的“波兰立陶宛联盟”,为争夺波罗的海地区的统治权,展开的一场为期25年的战争。沙俄虽然最后战败,但伊凡四世的冷酷残忍,给世人留下了“恐怖伊凡”“伊凡雷帝”等惊怵之名。
还有一个种族方面的理论,也可能助长了西方对俄罗斯人和俄国的某种“敌视”。长期以来,西方对俄罗斯的看法不少源自波兰,而波兰的一些知识分子一直都在试图把俄罗斯人说成是乌拉尔人种,也就是“东方蛮夷”。西方对东方历来都有成见和偏见。这点国际著名文学理论家和批评家萨伊德(Edward Said)在其1978年出版的名著《东方主义》(Orientalism)中有非常透彻的分析。
正如反犹情结植根于欧洲的基督教文化中一样,对东方的成见和偏见也助长了西方的“恐俄症”和“黄祸论”。西方从未真正考虑接纳俄罗斯加入欧洲大家庭,恐怕不仅因为俄罗斯的幅员辽阔和“桀骜不驯”,或许也有这种文化基因在起作用。
此外,中世纪之后,作为拜占庭继承者的东正教一直不被西方待见;俄罗斯也始终拒绝加入旨在把东西基督教联合起来的所谓“教会联盟”,并坚守基辅大公弗拉季米尔(Fursten Wladimir)的传统领地: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当然,二战后苏联的强大和扩张,也加深了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的隔阂。
强人形象国内讨好
“昨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身影/他说,这个世界正处于十字路口/他是那么具说服力/使我下定决心想要/一个像普京的人/一个像普京强而有力的人/一个像普京不酗酒的人/一个像普京不使我伤心的人/一个像普京不会舍我而去的人。”
几年前,俄罗斯流行了这首《嫁人就要嫁普京这样的人》的三人合唱歌曲。它在很大程度上表达了民众对这位领导人的信赖和爱戴。如果权力是金钱,那普京当属世界上最富有的人。2017年,普京再次被《福布斯》选为地球上权力最大的人。普京在执政了18年之后,究竟靠什么依然如此受到百姓的拥戴呢?
1999年叶利钦任命他当总理时,外界对这位前克格勃成员几乎一无所知。但仅过两周,整个俄罗斯,乃至整个世界再也忘不了普京这个名字:车臣恐怖分子的袭击成为普京给自己立威的“投名状”。
当时,面对社会上弥漫的不安和恐惧,普京对恐怖袭击迅速作出反应,派军队前往高加索平叛。他的雷厉风行使他的威望迅速飙升。一年后,他当选为总统。
普京的铁腕风格虽说始于内政平叛行动,但在国际舞台上他也毫不手软。他对格鲁吉亚、乌克兰和叙利亚的强力干涉,均受到大部分民众的支持。对于苏联解体后“受尽屈辱”的俄罗斯人来说,普京的强硬姿态给许多失落的俄罗斯人争回了面子。2014年把克里米亚纳入俄罗斯版图,则使他的个人威望攀上了顶峰。
普京因此成为许多俄罗斯人心目中“自信而强大”的楷模。西方或许取笑他光着上身在野外骑马狩猎,但俄罗斯人却非常欣赏他的男人味。普京的治国措施和外交动作,不仅使他本人的威信如日中天,也让曾经灰头土脸的军队和安全部门,拾回了往日的尊严和信心。
在经济方面,普京上台后恰逢国际石油价格上涨,这给俄罗斯经济带来了很大的好处。到2014年为止,占全球30%能源的俄罗斯,其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了六倍,成为世界第11大经济体。
可是,“成也能源,败也能源”。2014年后,国际油价下跌,俄罗斯经济也随之滑坡。加上西方因克里米亚问题对俄实行制裁,以及普京采取的反制措施(禁止进口西方食品),使俄罗斯国内的供应陷入困境。
为了转移视线,普京进一步提高民族主义,强调俄罗斯的强大,军事于是成为俄罗斯日常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2016年,俄罗斯的军费开支高达690亿美元,世界第三,仅次于美国(6119亿美元)和中国(2150亿美元)。在中东,俄罗斯的军事动作达到预期的战略目标,恢复了当年军事强国的地位。
归纳来说,普京在国内之所以受欢迎,归根结底是他恢复了俄罗斯民族的自尊心和自豪感,并在相当程度上改善了苏联解体前后民众生活的窘迫境地。他对西方的强硬既体现了俄罗斯民族强悍和不屈的传统,也荡涤了俄国人在苏联解体后被西方当作“二流国家”的晦气和屈辱。
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西方今后对俄罗斯是继续挤压还是谋求缓和,都将成为普京提升自己威望的筹码:前者会再次制造俄罗斯人的逆反心理,并变成众志成城的凝聚力;后者则能证明普京反制西方获得成功,令国人扬眉吐气。
不过,俄罗斯经济的单向结构(能源和军火)具有先天不足之处,这也是普京最大的软肋。若要走出这个困境,他可以大刀阔斧或循序渐进地进行结构性改革,也可以继续用传统的转移视线办法(民族主义)来继续巩固自己的权力。只不过,后者是否能永远奏效,恐怕是个很大的问号;若要塑造平衡多元的经济架构,就要看国内外的局势是否给普京足够的时间。
至于俄罗斯和西方未来的关系,德国科学政治基金会的安全问题专家凯姆(Markus Kaim)认为,改善的希望暂时不会太大,原因在于,对俄制裁让西方陷入了两难境地:单方面结束制裁,等于承认自己失败;继续坚持制裁,结果只会两败俱伤。西方希望普京在乌克兰问题上有所让步,但普京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让步,更何况,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前间谍中毒事件。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