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10年的金融危机之后，世界各地的经济状况或多或少恢复正常，如今民族民粹主义被视为全球复苏的最大威胁。今年4月齐聚华盛顿参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常年春季会议的财政部长，显然是这么认为的。但这一共识之所以出现，是否因为民粹主义浪潮正盛？有没有可能是经济复苏影响民粹主义政治，而不是民粹主义政治削弱经济复苏？
放眼世界，尽管明显的替代方案仍未出现，但民粹经济政策却似乎正在消退。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似乎在克制自己的保护主义本能，与中国的经济关系正在恢复正常。在欧洲，尽管媒体的焦点集中在匈牙利和波兰取得成功的排外政客，但在真正重要的国家如法国、德国、西班牙和意大利，却是正在朝摆脱经济民族主义的方向发展。最近在意大利选举中，取得突破性胜利的两个民粹主义政党，现在正争相展示自己对欧元的忠诚。
即使在英国，经济民族主义在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中，赢得对全球化和多元文化主义的最辉煌胜利，但形势可能正在逆转。英国政府逐渐意识到，选民并非真的希望如强硬疑欧派所要求的，与欧洲彻底决裂。对选民来说，脱欧公投中所提出的两个替代方案——内向型的保护主义“小英格兰”（Little England），或基于与美国及共和联邦的“特殊关系”的后帝国“盎格鲁文化圈”（Anglosphere），都不具有经济可行性和政治吸引力。虽然只有3%到4%的选民承认他们改变了对英国脱欧的看法，但大多数选民都希望保留自由贸易、便利旅行、移民劳工，以及强有力的环境、消费者和卫生监管的大部分好处。
选民对英国脱欧负面影响的厌恶，类似希腊在2015年公投拒绝欧盟援助后，逐渐萌生的现实主义，这有助于解释首相特雷莎·梅和她的保守党政府所采取的令人费解的策略。一开始，特雷莎·梅声称人民显然要求她从欧盟手中“夺回控制权”，但此后她逐渐模糊和抹除她的红线：不再贡献欧盟预算、限制欧洲移民，以及不受欧洲规则和法院裁决的约束。她现在不再强烈要求在2019年3月恢复完全的国家主权，而是恳求一个过渡期，在此期间，选民不会感觉到有任何明显的改变。
令人惊讶的是，特雷莎·梅的妥协被民族主义强硬派照单全收，而此前他们曾威胁过她的领导地位。狂热分子仍然希望最终能与欧洲彻底决裂，但对于将这一天推迟到特雷莎·梅的“维持现状过渡期”于2020年12月结束后，他们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是，如果现在认为“彻底脱离”欧洲太过危险，为何到了2020年就会变得更容易接受呢？不会的，而现实很有可能会令过渡期延长到2022年大选及以后。
我在近一年前写过，结局是英国咄咄逼人的硬脱欧（Hard Brexit）将演变为俯首帖耳的假脱欧（Fake Brexit），类似挪威的准欧盟成员地位。脱欧派和留欧派都会对这一结果感到不满，而英国将变成脱欧派所谓的名副其实的“附庸国”（vassal state）：受欧盟法律约束，但又没有投票权或影响这些法律的能力。
为何英国会接受这样的二等地位？这就要从民族民粹主义和经济学的关系说起。特雷莎·梅现在所提出的，显然是一种次等形式的欧盟关系，而能够支持它的唯一理由，就是民粹主义者所声称的“人民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直到最近，利用这一口号，所有反对政府政策的人都被贴上国际主义精英分子的标签，被打为蔑视“真正的人民”（real people）的“无国公民”（citizens of nowhere）。政治反对派失去合法性，使得英国脱欧显得不可避免，也令选民根本不去考虑可能让他们改变主意的问题。
但英国的政治氛围正在转变。随着2019年3月脱欧时限临近，特雷莎·梅的“过渡期”被大大地延长，所有切实的脱欧承诺全都成了海市蜃楼，议会和公众的看法都在改变。工党逐渐认为，尽管许多工人阶级选民支持脱欧，但反对脱欧才是将特雷莎·梅政府拉下马的唯一机会。因此，特雷莎·梅在议会中屡战屡败，被迫作出让步，以致她与欧盟所谈判的任何协定，都要由议会投票批准。
这些议会冲突意味着反对脱欧已不再被“抹黑”为反民主和精英主义。公众舆论也在作出回应，很明显的，他们多数支持议会进行“有意义的投票”，以决定特雷莎·梅与欧洲的最终协议是否真的比留在欧盟更好。如果进行这一投票（可能是在10月），由所有反对党和几十名亲欧派保守党所组成的策略性联盟，很可能会击败政府。如果这个挫败看起来迫在眉睫，特雷莎·梅有可能会试图避免出现这一局面，自己提出举行公投，就她的英国脱欧方案和维持欧盟现状之间做出最终决定。
但这一得到最近发动的“人民投票”（People's Vote）运动支持的公投，会否只是标志着又一次陷入民粹主义，而不是真正民主地结束英国脱欧的争论？答案是不会，因为选民将可在两个定义明确的方案之间，作出诚实的选择：接受政府谈判的任何脱欧协定，或在3月29日前撤销脱欧通知，并留在欧盟。
相比之下，2016年的公投为选民在现实与幻想之间提供了一个虚幻的选择：一个可以展现他们所能想象的任何希望或偏见的童话般脱欧。民族主义者的民粹主义的反面不是全球主义者的精英主义，而是诚实的现实主义，英国正在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作者Anatole Kaletsky是龙洲经讯首席经济学家、联合主席，著有《资本主义4.0：一种新经济的诞生》（ Capitalism 4.0:The Birth of a New Economy）
英文原题：Is Realism Trumping Popul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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