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特朗普正式宣布退出伊朗核协议。该决定虽然未出各方所料,但依然震惊了世界。特别是美国的欧洲盟国,对特朗普这次的措辞和高调非常吃惊。


特朗普就职以来,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特朗普竞选美国总统以来,美国及世界各地的舆论,或多或少,或明或暗,习惯将其称为“疯子”。的确,特朗普的言行是有些“疯狂”,但他绝不是个疯子。


先不说他就职以来所作的决定是否正确、他的言行是否符合一位美国总统的常态和规范,但有一点谁也无法否认:他正在一步步地兑现其竞选中作出的所有承诺,正在利用美国目前独一无二的地位,十分强势地实践着他的“美国优先”理念。


为了做到这点,他甚至可以不惜得罪朋友,或出卖盟友的利益。有时甚至给人这样的感觉:这位美国总统对战略对手反而不会一意孤行,对盟友却毫不留情。譬如,在贸易之争方面,特朗普对中国虽然“漫天要价”,但依然知道回归谈判;但对德国和日本则几乎懒得搭理,最多给个“缓期执行”的待遇。


实际上,对特朗普这样一位“一切以实利为重,唯实力是瞻”的商人总统而言,美国的传统盟友现已成为“喜占便宜”却“无力自保”的累赘负担。


有专家认为,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协议的举措是“史上最糟糕的外交决策”,并将拉开中东新一轮动荡的序幕。中东如果重新陷入乱局,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欧盟,而非远在天边的美国。


美国在中东的利益是战略性的,但中东局势对欧洲的影响却是非常直接的。正是出于这个原因,特朗普可以很任性地退出伊朗核协议,而欧盟则不得不为了自身的安全和经济利益而与美国唱反调。


要了解特朗普决定的“危害性”,我们不妨先分析一下中东的地缘格局,和伊朗核协议签约方与这个敏感区域的微妙关系:


首先是俄罗斯,它本身是最大的能源出口国之一,所以对中东的石油和天然气并没有需求。相反,中东越乱,对俄罗斯的能源生意好处越多。更何况,俄罗斯在克里米亚危机遭到西方制裁后,正是通过介入伊朗核协议的谈判和叙利亚内战,逆转了自己在国际上的被动局面,掌握了相当程度的战略主动权。


因此,伊朗核协议继续存在或出现问题,对莫斯科而言,均可从中获益:美国未退出协议时,俄罗斯与伊朗、土耳其联手重新搭建中东战略平台,逐步削弱美国、沙特和以色列在当地的影响力;特朗普宣布退出后,美国再次成为中东反西方力量的众矢之的,普京什么都不用做便可坐享其成。以色列总理内坦亚胡在特朗普宣布决定后立刻前往莫斯科,便是一个很好的明证。


美国“山姆大叔”如今对中东能源的需求已大不如前,甚至可以说可有可无。但作为世界第一强国,其利益依然是全球性的。中东是全球地缘热点中的热点,华盛顿不可能作壁上观。


美国与中东之间的地理距离,既是华盛顿的战略优势(战火烧不到自己身上,所以可放开手脚大胆介入),又是战略劣势(客观上限制了对该地区的直接投射,不得不在当地寻找代理人)。这就决定了美国的中东战略永远只会是:寻找盟友,制造乱象,不能让敌友中的任何一方势力过大。


伊朗是中东地区的一流地缘大国,符合美国的“潜在威胁”标准。只不过,奥巴马在位时,美国对伊采取的是“条约制约”策略;而特朗普决意要做的是“釜底抽薪”,不惜成本对伊朗进行打压。他的策略很明显:用高压来迫使对方让步。在朝鲜问题上如是,在贸易纠纷中如是,面对伊核危机时将依然如是。


随着经济的飞速发展,中国对能源的需求极大,而且会越来越大;在“一带一路”的国家战略中,中东的位置至关重要,无以替代。因而,该地区出现乱局,从根本上说并不符合北京的利益。


中国的唯一优势是,它与中东地区的各方均保持着相对友好的关系。这一点在出现危机时尤为重要:既可以助其在关键时刻成为协调各方利益的“中间人”,又能潜移默化地影响该地区的政情。因此,对中国来说,首先不希望中东地区出现动荡,但如果冲突不可避免,也有从中获益的机会。


欧洲处境相当尴尬


在当今的国际舞台上,以上三方基于实力均为可以“我行我素”的独立行为者。特朗普可以任性作为,普京可以尽显霸气,习近平可以软硬并举。可是,被视为“世界权力第四极”的欧洲(主要是欧盟)在国际重大问题上,却时常显得捉襟见肘。在眼下的伊核危机中,其处境相当尴尬。


它在中东问题上有以下几根软肋:一、它对中东的能源需求很大,有相当的依赖性。二、欧盟的政治一体化尚未完成,决策效率不高。三、自身缺乏足够独立的安全体系,依赖美国控制下的北约。四、德法英(后者已脱欧)这三个领袖国相互掣肘,对外发声相对微弱。五、北大西洋关系越来越脆弱,传统盟友关系正面临极大考验。


美国这次告别伊朗核协议之前,德法英三国的领导人先后访美,一个用“兄弟情”(法国总统马克龙)去感染特朗普,一个用“务实风”(德国总理默克尔)去影响特朗普;一个用“铁关系”(英国外长约翰逊)去说服特朗普。但现在看来,他们的努力统统已付之东流。


那么,欧洲该怎么办?出于自身安全和经济利益,欧洲必须继续坚持伊朗核协议。中东若乱,能源市场动荡,难民潮再起,恐怖袭击增多,欧洲将成为主要受害者。


但基于上述软肋,欧洲目前处于以下三重尴尬局面中:


第一,若要挽救该协议,欧洲就必须给德黑兰予足够的经济好处。第二,若要做到这点,欧洲就必须给自己的企业充分的风险补助或担保,不然很难有企业会因为对伊贸易而放弃自己在美国的利益。第三,支持自己的企业继续与伊朗进行贸易往来,意味着“顶风作业”,将北大西洋盟友关系当做赌注。


特朗普退出后,欧洲声明将坚持协议,现在的问题是靠什么来坚持?欧洲许诺给伊朗人民经济好处,以换取德黑兰放弃核计划。但“经济好处”需要依靠投资和贸易。面对美国强势的制裁威胁,真正敢冒风险的企业、银行和个人少之又少。时有政界人士抱怨说:政府在海外为本国的企业争取利益,但危难时候,很少有企业会为自己的政府来担当。毕竟生意不是道义,人道不是利润。


回顾历史,伊朗核协议的确来之不易,特别是欧洲人为此付出了许多心血。2003年10月,时任德国外长菲舍尔与英法两国外长一起共赴德黑兰,开启了这个艰难耗时的项目。他们的继任者也以不同的形式,为解决伊核问题做出了很大的努力。


2015年初,当时身为德国外长的施泰因迈尔,甚至和他的主要助手在瑞士洛桑的一家酒店里蹲了整整一周,为之后的伊朗核协议搭好了框架。眼看,十多年为此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很可能化为乌有,现已担任德国总统的施泰因迈尔深感失望。日前,他公开承认“和平外交正遭遇沉重的打击”。


他的党内同僚、现任德国外长马斯上任不久,便面临这么棘手的外交事件:他一方面重申协议的必要性以及决不放弃的决心,同时紧锣密鼓地筹划在近日内举行一次德法英外长会议,专门研讨如何挽救伊朗核协议。


欧洲眼下正在走钢丝:一边要应对特朗普的高压要求,一边要劝说伊朗不要放弃。对此,德国联邦议会外交委员会主席吕特根说了一句发人深省的话:“这件事再好不过地说明欧洲在外交上已经无助到了何种地步,因而是时候发展我们自己的安全和外交政策了。”


欧洲若真的能把眼下的窘境变为加速政治一体化的动力,世界第四极哪天或许还有出现的希望。但笔者现阶段的观点比吕特根更加悲观:欧洲在伊核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进退维谷,以及欧盟内部目前存在的不少问题,欧洲的一体化最终或许还将回归零点。因为欧洲虽然具备文化和宗教基础,但各国所处的经济发展阶段太不相同,现实利益不尽相同,已错过了携手共进的历史时机。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欧洲眼下正在走钢丝:一边要应对特朗普的高压要求,一边要劝说伊朗不要放弃。对此,德国联邦议会外交委员会主席吕特根说了一句发人深省的话:“这件事再好不过地说明欧洲在外交上已经无助到了何种地步,因而是时候发展我们自己的安全和外交政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