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陆中央和地方政府陆续推出大量惠台政策，吸引台资和台胞到大陆投资、创业、就业、学习、生活等，引起了台湾社会的热议，也造成民进党当局的不安。
民进党当局指责大陆的惠台政策，其实只是为了吸引自己所需要的人才和资金，来帮助大陆进一步发展，并不真地是“惠台”，实质上是“惠陆”，并发文件到各大学，明令禁止台湾教师到大陆任教或参与科研项目。大陆方面则信心满满地强调，这些惠台政策是为了进一步与台湾同胞分享大陆发展的机遇。
大陆说得没错，惠台政策确实是一种互惠互利的政策，正如大陆改革开放后允许农民进城打工，一方面农民工确实为大陆经济的发展做出巨大牺牲和贡献，另一方面也通过参与大陆的经济发展，从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提高了收入，开阔了眼界。很多城市不断提高农民工的“市民化”待遇，也有不少二代农民工留在了城市生活。
当然，能够通过惠台政策留在大陆的台胞和大陆农民工不同，他们基本上都是教育程度高得多的专业技术人才；和农民工类似的一点，只是他们就像农民工因为没有城市户口，而不能享受很多市民待遇一样。
台胞因为没有大陆身份证，而不能享受很多大陆居民可以享受的待遇。正如大陆很多城市不断提高农民工的“市民化”待遇，逐渐把农民工当作市民来看待，惠台政策也是要不断提高台胞的“居民化”待遇，逐渐把他们当作大陆居民来看待。
把台胞和大陆农民工相提并论，肯定会刺激不少人的神经，有人也许会感觉不满，有人也许会感觉无奈，还有人也许会感觉可笑，但笔者其实想借此把大家的目光引向另外一个讨论方向，即统独问题能否转化为发展问题？因为无论是城市吸引农民工，还是大陆吸引台胞，核心都是发展问题：通过提供发展机遇来实现城市/大陆和个人的共同发展，通过共同发展来培植共同利益，通过共同利益来消弭可能存在的政治上的对立，实现政治上的和谐。
对于农民工来讲，进入城市和城市共同发展是逐渐缩小城乡二元对立的有效方式；对于台胞来讲，进入大陆和大陆共同发展，也许会逐渐缩小与大陆之间的统独分歧。
有趣的是，台胞和农民工在另外一个方面也存在相似性，即当农民工因种种原因无法留在城市时，他们能够回到自己的农村老家发展；当台胞因种种原因无法留在大陆时，他们也能够回到自己的老家（台湾）发展。这无疑会让台胞像大陆农民工一样，更有勇气来大陆发展，因为即使发展不好，仍然还有退路。
如果说农民工进城有助于缩小城乡之间经济上的对立和差距，并通过共同发展有效地解决了城乡之间本来可能激化的政治上的对立，越来越多台胞来大陆后，能否也通过共同发展，有效解决统独问题呢？这当然是大陆政府所期望的，也是大陆提出“两岸经济社会融合发展”策略，并据此推出越来越多惠台措施的深层原因。这是一个新课题，也是一个大课题，笔者无力在此全面论述，只能简略地提出两点观察，供有兴趣的朋友共同思考。
第一个问题是谁有机会参与共同发展？从最新的惠台政策来看，只有在资金、学历、专业、技术甚至年龄方面有一定优势的台胞，才能享受这些惠台政策来大陆发展。这和前几年更加重视“三中一青”“一代一线”等台湾基层和相对弱势群体的惠台政策有些不同。除了台湾的年轻人是这两波惠台政策共同关注的对象以外，在学历、职业、居住地域等方面处于相对弱势地位的群体，如低学历者、蓝领工人和农民、台湾南部人等，无法享受到最新一波惠台政策。
值得注意的是，在2016年台湾大选时，更加支持蔡英文的选民，除了年轻人以外，就是低学历者、蓝领工人和农民、台湾南部人等相对弱势群体。这些人如果成为惠台政策被遗忘的对象，看到前去大陆的台湾人发展不错，自己被困在台湾发展不好，受日益强烈的相对剥夺感影响，他们会埋怨民进党当局，还是会指责大陆？我想他们会指责大陆，并更加支持民进党。
因为笔者的研究发现，这些相对弱势群体一方面更加支持民进党，另一方面也具有更强烈的本土意识。这两个既有的立场会让他们更加相信民进党的宣传，即大陆的惠台政策其实是“穷台”政策，挖走了台湾的资金和人才，造成台湾无力发展，也让无力离开台湾去大陆发展的弱势群体成为最终牺牲品。
惠台政策肯定会越来越多
所以，即使一部分台胞因为在大陆通过共同发展，而缓和了与大陆在政治上的对立，留在台湾的人却有可能在台湾特殊的政治和媒体生态影响下，维持甚至增强对大陆的对立情绪。大陆惠台政策肯定会越来越多，对台胞也越来越有吸引力，但能长期留在大陆工作生活的台胞占台湾选民的比例，在可预见的未来估计仍然是绝对少数。惠及少数而放弃多数，其可能的政治后果值得警惕。
对于大陆来讲，会有以上问题的根本原因，是在把统独问题转化为发展问题时，简单地把发展等同于经济发展。既然是经济发展，就要遵循经济规律，也就是通过市场手段吸引台胞来共同发展、互惠互利。如果仅通过市场手段惠台，大陆市场需要的人才能来到大陆发展，市场所不需要的，也就是占台湾大多数的相对弱势群体，只能被排除在发展之外了。
在笔者看来，这种对经济发展和市场手段的过度强调，其实是大陆过去40年发展历程的写照，现在被应用到了两岸关系上。正如大陆改革开放历程所展示的，经济发展和市场手段不是不重要，但一定要对其可能产生的负面后果保持高度警惕，并提前采取措施来预防这些恶果的发生。
例如，对于经济发展的过度强调导致GDP主义，不惜以牺牲环境、健康、福利甚至道德为代价取得经济高速发展；市场手段本来应该被限制在商业领域，但也被过度应用到教育、医疗、住房等公共性很强的领域，对社会产生的恶劣后果大大降低了中国模式的吸引力。正因为这样，大陆政府才在强调“科学发展观”后、又强调“五位一体”的全面发展模式，实质上都是对过度强调经济发展和过度依赖市场手段的纠正。
过于简单的发展观不但在大陆内部快速拉大了贫富分化，对大陆政府的合法性形成挑战，应用到两岸关系上，也会出现类似的“马太效应”（Matthew Effect，指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现象）：台湾社会正在被惠台政策分割为两部分，享受到惠台政策的群体发展越来越好，没享受到的群体发展越来越差，两个群体之间的差距相应越来越大，在台湾形成的政治后果很可能对和平统一大业也形成挑战。
第二个问题可能出现在来大陆长期发展的台胞身上：他们中有多少人会因为越来越认可大陆的发展模式，而变得更加支持统一？他们为了经济利益而来，多数人在惠台政策支持下，也确实会获得不少经济利益，成为大陆中产阶级的一部分。
但长期在大陆生活，大陆中产阶级面临的各种压力和问题，同样会出现在这些台胞身上。这些压力和问题，很大程度上也是大陆过度推崇市场手段、过度追求经济高速发展的单一发展模式所造成的。
现在虽然因为中央政府的推动在逐渐调整，但整体来看大陆仍然处在由单一发展向全面发展转型的艰难过程中，留在大陆的台胞同样会体验到转型的艰难，他们会在多大程度上认同大陆的发展模式，并因此改善对大陆的政治态度，仍然是值得追踪研究的问题。
说得严重一些，因为在大陆工作生活而变得越来越不认同大陆的台胞应该是有的，在大陆挣钱回台湾投票时，却支持民进党的应该也是有的；可能更多的，是长期在大陆生活后就失去了回台湾投票的动力，对台湾政治失去影响力。
大陆领导人习近平曾强调：“从根本上说，决定两岸关系走向的关键因素是祖国大陆发展进步。”确实如此，不过对于“发展进步”的理解，不应该是单一的经济发展和物质生活水平的进步，而应该是“五位一体”的全面发展和进步。在两岸关系上，大陆同样需要新的全面发展观，来避免出现上文所分析的两个问题。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台湾社会正在被惠台政策分割为两部分，享受到惠台政策的群体发展越来越好，没享受到的群体发展越来越差，两个群体之间的差距相应越来越大，在台湾形成的政治后果很可能对和平统一大业也形成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