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浩：朝鲜“对外单向开放”探究

时事透视

日前，美国总统特朗普以公开信的方式，宣布取消原定在新加坡举行的美朝首脑峰会，峰会流产不幸成为事实（编按，特朗普后来又同意举行特金会，筹备工作已如火如荼进行）。无论背后有何原因，也无论美朝峰会何时重启，朝鲜坚持推进半岛无核化和坚持发展国民经济的总体目标，至今没有改变。

对国际社会来说，让美朝峰会的揣测“先飘一会儿”，静下心来认真研究朝鲜如何走适合自己发展的道路、开启“朝鲜式变革开放”模式等问题，或更具现实意义。本文试图解答两个最基本的问题：第一，朝鲜是否真的愿意实施“对外开放”？第二，如果朝鲜采取“有限度的”对外开放政策，开放的大门又会向谁敞开？

笔者认为，早前朝鲜劳动党七届三中全会做出的重大政策调整，已经十分清楚地对外表明，今后朝鲜将“集中一切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战略路线”。按照会议通过的决议，朝鲜将对人力物力资源进行总动员，集中全力发展经济和提高人民生活水平。金正恩坚持发展经济的思想主张未有动摇，大体可从三方面得以验证：

首先，从今年金正恩的新年元旦致辞，到前不久派朝鲜劳动党所有道、市负责人到中国考察交流，可以看出，朝鲜在努力转变思维、争取在今年朝鲜建国70周年之际，改变经济停滞不前、人民生活水平低劣的局面。朝鲜最高决策者的政策调整意志，将体现在朝鲜党、政、军、民今后工作的核心任务中。金正恩在元旦致辞中明确提出：今年经济建设的重要任务，是根据劳动党七届二中全会的“革命性应对战略要求”，加强国民经济的自立性和主体性，改善人民生活。

随后，在4月底举行的劳动党七届三中全会上，金正恩宣布“2013年提出的关于经济建设与核武力建设并进的战略路线的各项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当前全党全国要集中一切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习近平前后两次会见金正恩时，也明确表示中国“支持朝鲜走符合本国国情的社会主义发展道路，支持朝鲜发展经济、改善人民生活”。不难看出，平壤对新时期提出的新发展战略，至少是连贯的、一致的。

其次，朝鲜各地已经悄然行动，努力发展经济，只是外界所知甚少。金正恩执政七年来，对经济“变革”所采取的实际行动，主要表现在三方面：一是改变原有的农村集体合作社体制，成立类似中国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可以自由结合组建三至五人不等的“承包小组”，小组与村政府签订粮食产购合同，在卖给国家的规定粮食任务后，多余部分可以由承包户按自由市场价格自由出售。

这样做一方面促进了农民“多产多销多赚”的积极性，另一方面也为改变朝鲜长期粮食短缺打下基础；二是大力扶持轻工业、电力和交通运输业发展。年初朝鲜政府根据金正恩“利用本国原材料大量生产和供应多种优质消费品”的指示，成立“地方工业部”，协调各道、市、郡工业发展。金正恩上台后，到地方考察最多的是食品厂、鞋帽厂、养鱼场、温室栽培基地和农研所等，提出“增加畜产品、水果、温室蔬菜和蘑菇”指示。

同时，金正恩也非常重视教育，对发展本地互联网、特别是在职教育和业务遥距培训等方面，也曾多次亲自做出重要批示；三是增建“经济开发区”，为今后招商引资做必要准备。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务委员会于2013年5月发布命令，宣布出台经济开发区法，并于同年11月宣布在各道成立13个经济开发区。最新的“平壤市江南郡古邑里经济开发区”是2017年12月21日宣布成立的，这已是朝鲜第22个经济开发区了。

第三，在改善与中国的关系后，朝鲜有意借鉴中国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的模式且愿望强烈，派团赴中国实地考察。前面提及，5月中朝鲜劳动党所有道、市主要负责人在政治局委员、中央副部长朴泰成率领下，到中国学习考察，得到中方从中央到地方的高规格接待，而金正恩本人在3月底密访北京时，也参观了中国科学院科技成果展，凸显朝方对中国改革开放40年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抱有参照取经的兴趣。

此外，近年来，朝鲜各大院校的专家、学者，经常到中国各地进行学术交流，特别是东三省及延边朝鲜自治州接待的朝鲜专家，更是无日无之，大有“门户未开，交流先行”之势，这与中国改革开放之初，大批人员赴海外学习考察的情形极为相似。

尽管上述三种迹象表明平壤确实心存“革新开放、发展经济”的强烈意愿，但这又是否意味着朝鲜一定会像中国那样，全面、快速地实施改革开放呢？笔者认为，由于半岛局势仍未明朗，国际制裁也依旧有效，因此，朝鲜目前举动或许只能解释为准备“对外单向开放”，即向中国开放的可能性最大，同时最具可操作性。

中国一直坚定支持邻国朝鲜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只是朝鲜前段时间执意发展核武器，导致中朝关系出现紧张，中国也不得不采取措施，严格执行联合国安理会有关制裁朝鲜的决议。但自半岛南北双方改善关系、特别是金正恩两次中国行后，朝鲜更坚定了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决心。当然，平壤迅速转移发展重心，也是在掌握了核导技术后，为可持续生存与发展而做出的必要策略性调整。

虽然很难准确掌握朝鲜是如何看待中国的巨大发展变化，以及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否认同，但金正恩对中国所取得的成就是持肯定态度的。例如，3月底他会见习近平时曾表示“中共十八大以来解决了许多难题，证明中国党的路线是符合国情的正确路线”，这已表明他了解并赞成中国的做法。

就朝鲜当前所面临的困境来看，很难想象朝鲜离开中国的支持和协助如何生存，因此继续依靠中国、借力中国几乎是平壤的不二选择。相对于中朝两国彼此战略上的需要而言，两国在政党、意识形态与对马列传统社会主义理论上的分歧，已显得微不足道了。

从实际操作面来看，坦率地说，如果朝鲜真心有意“激活”中朝原有的合作机制，特别是业已存在的两个经济特区，也绝非难事。早在2011年，中朝两国政府共同推动“罗先经济贸易特区”开发，并成立共同委员会，对罗津港码头改造进行投资，取得了很好的成效；2012年，中朝两国又共同创建“黄金坪、威化岛经济特区”，在农业、轻工业、电子等方面展开初步合作。

在朝鲜已有的22个“经济贸易开发区”中，目前与外国合作开发方联名的只有“中朝”。可见，中朝经贸合作确有其特殊地位。遗憾的是，现在这两个“中朝”经济贸易特区因各种复杂原因，几乎处于停顿状态。但随着半岛局势缓和，以及朝鲜比任何时候都期待中国的资金、技术和人才，相信两个特区重启的机会也是指日可待。

问题是，朝鲜的对外开放为什么只是“对外单向开放”？笔者认为原因有二：一是体制安全仍是金正恩首要确保的第一要务。在意识形态绝对单一的朝鲜，全面改革开放意味着西方意识形态的长驱直入，这对平壤来说即不可控也难接受。因此，在中朝两党、两国恢复正常交往后，中国“政治可靠”成为平壤“对华开放”的绝对保障。

二是中朝互为邻国，地理上的绝对优势加之传统上的特殊关系，哪有竖敌弃友的道理？朝鲜或许“看不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模式，但不可能忽略中国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更不会漠视来自中国的资金、技术和人才。从这点看，只有中国可以向朝鲜提供政治与经济“双保险”协助，平壤不可不取。

当然，至今朝鲜官方还从未使用过“对外开放”这个词，但可预见的是，一旦半岛局势朝着稳定、和平的方向转变，朝鲜对外开放、特别是择便优先对中国开放，自会是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