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金家第三代传人，在短短半年时间里，便完成了从“导弹疯子”到“和平使者”的华丽转身。这功力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美国总统特朗普也摆脱了对朝鲜进行“烈焰与怒火”的威胁，转而礼敬平壤“少主”，在G7峰会上狠狠怠慢和恶怼了自己的西方盟友之后，特朗普横跨太平洋到新加坡与金正恩面谈，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战略动机？
客观说，特金两人都不是信守诺言的楷模。因此，在和平可能到来之际，在国际政治互信低迷的今天，世界在祝愿这次峰会在不久的将来能带来具体成果的同时，当然也有理由怀疑半岛和平的持续性和稳固度。
但同时我们也应该知道，任何政治作为都受各自战略图谋的驱动。美朝两国领导人今天能走到一起，本来就不是出于彼此的好感，而是国家利益的召唤。
漫漫和平路 各方同求索
朝鲜半岛核危机一波多折，我们不妨从1994年美朝日内瓦框架协议这个节点说起。
根据1994年10月21日签署的这份协议，平壤同意冻结核计划，重新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入境检查；美方则答应在此基础上向朝鲜提供50万吨重油，同时帮助它在2010年前完成轻水反应堆的建设。可惜，这一缓和局面不到三个月即告结束，因为美方发现朝鲜在秘密执行浓缩铀计划。华盛顿即刻停止协议中的援助承诺，平壤随之退出《核不扩散条约》。
2003年8月，国际社会再次努力合力解决朝核问题。由南北韩以及中日俄美参加在北京举行的“六方会谈”。这个平台共进行了六轮会谈，在2007年的第五轮会谈中，各方就以下基本思路达成一致：平壤停止核计划，以换取人道援助、燃料供应和美朝以及朝日关系正常化。可是，该交易仅仅维持了两年。
2012年2月，金正恩上位后不久，也曾做过类似的互换交易，但很快又放弃。直到国内权力巩固后，这位年轻的统治者才腾出手来加紧通过核计划，来实现摆脱经济困境和结束国际孤立的目标。
在过去的半年里，金正恩展示了非凡的国际运作才能，但不变的是他的多变。今年4月，他与韩国总统文在寅首次会晤时表示可以接受美韩军演，可没过多久又视此为挑衅，并取消与韩国的高级会晤，重新开始攻击美方，甚至扬言中止美朝新加坡峰会。
只是，多变的金正恩这次遇到了一个或许更加多变的特朗普。面对平壤的“威胁”，习惯发推文的特朗普破例写信给金正恩，先下手为强，宣布取消峰会。夹在美朝之间的文在寅忍辱负重，不得不担负起调解员的角色。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各方的努力，特金会终于起死回生。在众多的国际努力中，特别需要强调的是中国所做出的显著贡献：
2003年朝鲜宣布退出《核不扩散条约》时，正值波斯湾地区局势紧张，美国对伊拉克军事行动即将开始。小布什总统为了避免两边陷入困局，派国务卿鲍威尔到中国游说。中方最后同意帮助斡旋，遂产生了后来的“六方会谈”。
2017年3月，面对当时日趋严重的危机局面，北京提出了公平公正的“双暂停”建议，即朝鲜暂停核导活动，美韩也暂停大规模军演，以此作为摆脱安全困境的第一步。即便到今天，这个建议其实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对美朝建立互信有百益而无一害 。
可喜的是，这次峰会的主要成果恰恰完全应对了中方要实现的目标：第一，开启半岛的无核化进程；第二，朝鲜停止核导试验，美方停止美韩军演。从这个角度看，北京不仅可以对这次新加坡峰会的结果松一口气，而且还应该好好庆祝一番。
由此可见，中方的这个“双暂停”建议是有远见的，也是符合各当事方利益的。正如中国外长王毅去年4月所说的那样：“中方已经提出了‘双轨并进’思路，只要是对话，正式或非正式，一轨或二轨，双边或三方、四方，中国都愿意给予支持。”
的确，万事开头难。但只要保持对话，和平就有希望。
各方在朝鲜半岛利益
任何危机，都是各方利益恶化的业果；所有和平，又都是各方相向而行的善果。
每个国家有各自的利益，实属正常；但若不顾别人的利益而一意孤行，则为国际运作之大忌。
那么，各方对这次朝鲜半岛未来究竟有何期许？
欧美，包括联合国，均希望能实现半岛“全面、可验证、不可逆转”的无核化；平壤追求的则是“双方逐步和同步裁军”，美国确保朝鲜安全；中国和俄罗斯在要求实现半岛无核化的同时，也希望减少美国在东亚的军事存在，即朝鲜应该弃核，但美方亦应该做出让步（包括萨德反导系统）。
因此，特金会虽是特朗普和金正恩两人坐下来谈，但实际上他们同时还背负着多方的利益。平壤是否弃核、如何弃核以及何时弃核，取决于特朗普所代表的美日韩在多大程度上做出什么让步。
很难想象，多年来把核导活动作为确保自己生存筹码的朝鲜，会在对方不作让步的情况下，主动先行弃核，自废武功。因此，半岛实现无核化必将是个长期的过程，要分若干阶段方能完成。
第一阶段实际上已从这次特金会开始。表面上看，峰会似乎更多是一次各取所需的政治秀，其实不然。这次双方达成的四个共识中，只有第四点属于非战略性内容，其他三点都为将来的细化谈判打下了基础。
一、“美国和朝鲜承诺依据双方人民对和平与繁荣的期待，建立新型的美国─朝鲜关系。”这里的关键内涵是所谓的“新型关系”，说白了，就是要把原先的“敌对关系”转化为“合作关系”，朝两国关系正常化和建立外交关系的方向发展。
二、“美国和朝鲜均将加入为建立朝鲜半岛持久稳定和平机制所作的共同努力中。”这里的具体含义更多应该指美国将为平壤政权提供安全保证，缔结和平条约，正式终结半岛的战争状态。
三、“朝鲜重申2018年4月27日签署的《板门店宣言》，致力于实现朝鲜半岛的完全无核化。”这点主要体现平壤的一种意愿，也就是说，只要能落实《板门店宣言》，朝鲜愿意为实现半岛无核化做出切实的努力。《板门店宣言》由朝韩两国元首不久前签署，里面主要涉及半岛内事务，如民族团结、建立互信、自决原则、对话机制、交流计划、人道互动、停止挑衅、消除敌意、逐步裁军和无核化等。
有人说，特金会结果不具体，那是因为没有仔细去看《板门店宣言》。该文件其实对半岛的互动和未来已经做出相当具体的规划和设计。新加坡峰会的联合声明，更多是为美朝之间未来如何相处搭建了一个框架。
搭建架构只是个开始，艰巨的工作恰恰是之后的第二阶段需要去完成的。在该阶段中，双方将会就如何实现半岛“全面、可检验、不可逆无核化”进行实质性谈判。这阶段最容易出现变故，因为绝大部分实质性的讨价还价将在此间完成。美方到现在为止的立场还相当强硬，大有让对方无条件投降的架势，但平壤绝对不会束手就擒，不谈出个高价来绝不会让步。
因此，金正恩目前还只是理论上宣布弃核，体现在“致力于”这样的措辞中，目标是把核武作为筹码，迫使美方承诺逐步从半岛撤军（人员和装备，或许也包括萨德），取消制裁和禁运，最好还提供经援。一句话：政权安全以及经济援助，是平壤的两大目标。
特朗普已表示，让美国掏钱不太可能，经援主要由中日韩三国来完成；但它会承诺“不刻意追求”更迭平壤政权。换言之，美国不会主导从外部强行或鼓励从内部改变朝鲜的现行体制。但此承诺应该不涵盖朝鲜因内部生乱而导致的政权更迭，只不过美方不会刻意强调这点，以免破坏整个峰会以及今后谈判的气氛。
所谓“对朝经援”，可以包括提供低息无息贷款，也可以采用类似“马歇尔计划”这样的通盘形式来进行。对此，北京、首尔和东京估计不会有异议，但三方不会白投钱。对它们而言，重要的是建立某种能够控制半岛局势的国际管控机制，以及各自对平壤施加影响的渠道，以免危机重演。较好的办法就是用双边或多边条约的形式来确保“经援换无核”。
第二阶段将比较漫长，之后的进程如何走，完全取决于此前的努力成果如何。
有人抱怨，特朗普总习惯“自己先定调，然后再让专家去谈细节”。这种作风在其他领域或许很糟糕很被动，但在朝鲜问题上却收获了“歪打正着”的效果。原因很简单，因为各方围绕半岛的积怨已经太深太久，若要扭转局面，必须要有“单刀直入”的突破，否则很难推动整个进程。
当然，类似现在这样的“启动”在历史上有过数次，但最后都失败了。笔者想说的是，一、过去失败不等于将来也失败；二、以前的国际环境和眼下的时局已有很大的不同；三、现在平壤和白宫领导人的性格，与他们的前任们也有很大的区别，特金两人都不太注重意识形态或“政治正确”，非常现实。
平壤的优势是，金正恩年富力强，如果不出意外，他将有足够的时间来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笔者担心的是，美国为首的西方不会长期容忍金正恩本人及其体制，很有可能对朝鲜的内政（如人权等问题）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浏览西方媒体关于这次新加坡峰会以及对朝鲜的报道，充斥着“独裁者”这类词汇，因此，谁也无法排除半岛和平进程发生突然逆转和推倒重来的可能。
关于和平，特朗普在峰会之后的记者会上说了一句相当不错的话：“战争比和平容易，因为缔造和平需要勇者来担当。”
特朗普不仅是个刻薄的商人和无常的政客，也是个爱幻想的老小孩。
日前，他在华盛顿曾说过这么一段话：“假如我们就在一起坐了几个小时，等我们从会谈室走出来时，一切都解决了，那该多好啊！”或许因为这梦太美好，特朗普让自己在其中沉浸了数秒，然后回到现实，继续说：“可是，我觉得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实话说，你们还真得有点耐心。”
其实，真正需要有耐心的是直接参与和平进程的那些操盘手。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毁掉信任瞬间即可做到，建立信任却必须假以时日。眼下的缓和局面来之不易，但愿双方不要错把博弈和权力当作目的。
新加坡峰会若能把真正的和平带给朝鲜半岛和东亚地区，特朗普和金正恩都将是当之无愧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特金会虽是特朗普和金正恩两人坐下来谈，但实际上他们同时还背负着多方的利益。平壤是否弃核、如何弃核以及何时弃核，取决于特朗普所代表的美日韩在多大程度上做出什么让步。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