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上国之事本来勿庸边地草民置喙,且敏感话题更非我等外行所敢与闻,也就只想吟风弄月混吃等死罢了。但对中国旅澳学者孔保罗近日刊发的《中美贸易战暴露中国知识精英阶层危机》一文,还是说两句闲话吧。
孔文中所批评的是当今公共知识分子对当前时局没有正确判断,“因循守旧……无法应对现在所面临的以及今后还会出现的更大更严重的危机,其最终结果是把中华民族核心利益断送掉”。说到底,一切的错误原来竟然要知识分子来背,这真应了那句“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说实话,就我所接触的中国知识分子而言,近些年来对于时局与大势判断之准确,是颇让我刮目相看的,反而是我自己愚性难改,总是充满了盲目的乐观情绪,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世界大势也终究会让小的波折很快过去。我想值此之际,回顾一下东方历史大背景之中知识阶层的悲惨地位,是比较合适的。
翻翻史书就会发现,中国历史大势从来不是知识分子所能决定。先秦之时,学在官府,比起大贵族地位稍低的士人阶层,或许可以对应于知识分子之一概念。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国家的行政执行者与知识文明的传递者,但却并非独立的政治实体,而多存依附状态。诚然,有不少会被吸纳入大贵族之中,但与其说是知识创造了权力,不如说是权力垄断了知识。
此后贵族社会一直延续到晚唐五代,到了宋初由于旧贵族大姓的大量消亡,隋唐开始的科举制度真正成了选士的阶梯。但由于受教育人数,以及所受教育的内容,都极大地限制了此一阶层的壮大与独立个性形成。说到底在王朝政治之下,普通民众即使拥有知识,也不具平等的政治自由与政治权利。
他们具有一定的限制与监督政治的功能,但随着元代至清代日渐高压的统治与不断递增的皇权化,知识阶层连中古时期相对独立的一点政治人格与些许制衡的力量,也几乎被消磨殆尽。
所谓“臭老九”,所谓对读书人“倡优蓄之”,此之谓也。至“康乾盛世”时还大兴文字狱,能活下来都不错了,还妄想指点江山,岂不是失心疯了?至于没多少年前的大革“文化命”,对知识分子的蔑视、仇恨与反智主义即使不说是登峰造极(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青出于蓝呢),也可以说与过去半个千年的情形大体相当吧。
所以稍微了解一点历史上华夏政权决策过程之人都会知道,威权体制之下,政策的制定与执行主要是由最高层的意志决定,皇帝、贵戚、满蒙汉大臣,各有自己一个权力或大或小的小圈圈。而知识阶层本身所能讨论的问题,则有大量禁区存在。
比如要是在“我大清”,你想讨论帝制未必是对民族前途最好的抉择?还是把脖子洗洗干净先。现如今,要是纯技术层面的问题,则尚有讨论空间。一涉及大政方针,老舍名著《茶馆》里“莫谈国是”四字,你“又”忘了吗?
说到底,古往今来的沉痛教训就是,知识分子永远要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重,别三五句好话听了就找不着北,以为自己真成社会主人公,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了,那叫愚蠢!
大概就在两年前,中国人民大学聂辉华有段话说得很好,即他认为中国知识分子的责任是有条件的,一方面固然要为国家分忧,更要有民族大义担当,但现状也要认清,如果“拿了国家俸禄,有条件表达意见却没有表达,而是一味唱赞歌,这是失职;拿了国家俸禄,没有条件表达意见,但也没唱赞歌,这是本分;拿了国家俸禄,努力表达意见,但最终上面没有听进去,这是尽责;没拿国家俸禄,但努力表达意见,不管上面是否听进去,这都是良心。”总体而言,我认为中国知识分子是不昧良心的。
我与中国学界交集不多,自然无需越俎代庖替其鸣不平,但如果真有为领导卸责而甩锅给知识分子的,我觉得可以送他们三个字“怪我咯?”不过说到底,不出事都是领导的英明神武,出了事,不由臭老九来背,那“背锅侠”三字封号岂不是白白赐了?
(作者是本地文史业余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