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天的专题《港越收越紧 新原地踏步:尊子林增如对谈港新政治漫画生态》,找了20年前在新加坡“惹事”的香港政治漫画家尊子,同本地木刻、漫画史研究学者林增如对话。
在与尊子见面以前,心情是有点忐忑的。这个20年前“胆敢”用政治漫画绘画我国领袖的香港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的人大概挺悍的吧。
意想不到,尊子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虽然眉宇间的专注力和穿透力高于常人,但是整个态度是和善开放的。
做了采访后,我给郭建超打了电话。他当时是新加坡美术馆的馆长,被看做是决定把尊子的作品从美术馆展厅墙面上拆下来的人。
10年以前,我们曾经在新加坡美术馆共事,一起做过多个展览和项目,因此对彼此的认识和基本信任是有的。
郭建超一听到我要找他谈论的事,第一句话就是:“哎呀,你为什么不在两天前我主讲的“新加坡美术馆历史分享”活动中,当众问这个问题。我已经好久都想要公开讨论这件事。”
他语重心长地说,事件是压在他心底的一块巨石。
谈开来以后,郭建超也担心舆论的压力,无法理解他当时的做法,也无法理解他今天说艺术家不应该自我审查的理念。它们似乎是相互矛盾的。
但是我告诉他,你已经解释了你的处境,也交代了你的信仰,这就足够了。
我并不想通过一篇文章来说对错的问题,只想让大家看到,每一个人做一件事情都有他的背景。就像尊子有他成长的香港的背景和时代,有他那一代香港人的抱负和理想,有他们的胆识和“妄为”。同样的,新加坡成长的一代人,也有我们所必须面对的时代。
写完采访以后,我从字里行间看到两地人很大的不同。到头来,我们还是相对畏首畏尾的。我记得旅居上海的印度尼西亚收藏家余德耀每次碰到我就会说:“你怎么还在新加坡。这里就懂得小打小闹,搞不出花样。”
有趣的是,新闻室也因这篇文章起了一场小辩论。
有的同事阅毕觉得,当年的尊子是刻意找新加坡的“茬”。但是我在这一点上看到了一百种可能。
就像郭建超讲的那样,“自我审查是大问题。”尊子受邀来新加坡做一个艺术驻留计划,一个月后创作了这件作品。当主办方邀请一位政治漫画家来做艺术驻留,你认为他会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呢?难道我们在邀请对方以前,要告诉他,拜托你自我审查吗?
如果尊子当年创作一件不痛不痒、可爱美丽的作品,是不是就符合了美术馆的要求了呢?
至于作品被拆就马上给香港传媒打电话,我想这是任何一个略微有一点新闻敏感度的新闻工作者都会做的事。如果不做,在香港传媒眼里,这个新闻工作者就干脆回家睡觉算了。更何况尊子说,政治漫画家和记者很多方面是一样的。更何况,他太太就是记者。
我们总是只能用我们的眼睛去看到事情的一个面。
整个采访中,我最喜欢尊子说的一句话是:“政治的定义是谁定的?每一个普通的人都能够愉快地生活,并表达自己的意见,这是很大的politics。比坐在冷气房里面“严肃”更重要。每一个人能够在同等的平台上表达看法,可以笑可以哭,是很严肃的问题,是很重要的问题。如果政治只能是一部分人要保持他们的面子,这个不是政治。这个根本就是愚蠢。”
我最喜欢郭建超说的一句话是:“艺术必须开放,新加坡必须开放。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只能说大家必须多谈问题、多思考。艺术在这方面一直做贡献,但走得太慢。自我审查是大问题。当艺术家限制自己的感受与批判表达,一个地方设施再好、活动再频繁都无济于事,我们已经在事前就失去最好的艺术。”
所以在信仰上,他们两个人并不矛盾。开放的态度与平等的对待,都是他们的信仰。只是,处在一个制度与框架里的时候,他们能量的方向是对冲的。
他们无可避免地,共同制造了“尊子事件”;无可避免地,耿耿于怀20年。
最后我从那个讨论里,看到的更多是林增如和郭建超对我国文化社会发展的愿景。他们都是文化工作者,也是教育工作者。我相信每一个人在能力范围内一点一点的努力,“小打小闹”,也能够一步步靠近我们共同的期望。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
新闻中心高级执行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