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时度势
最近几个星期,有关中美紧张关系的真假新闻,已经出现更黑暗、更不祥的转折点。有传言说,中美之间不断升级的贸易战,可能会使包括亚细安在内的世界陷入经济衰退。更为耸人听闻或煽动性的是,有指控说,中国军方计划利用它最近在南中国海有主权争议岛屿上建造的机场,作为对美国发动攻击的基地。
中国将成为美国在各个方面,包括科技、地缘政治、甚至军事的主要战略竞争对手的观点,已成为西方各大媒体的头条新闻。过去中国会竭力否认这种野心,今天中国显然已准备好扮演更强势、更自信和更有竞争性的角色。
亚细安自身的利益和定位,将不自在地处于日益分歧的中美世界观之间。事实上,是否存在或是否可能存在一个一致的亚细安立场,还是一个问题。如果亚细安在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中分裂及分化,就会陷入困境和面临挑战。
西方对中国的大多数观点都受到20世纪世界秩序的制约,这种秩序主要是通过美国视角来看世界。对美国有利的事情,对其他所谓的自由世界也有利。在很大程度上,美国是用合法的方法赢得了这种信任。它不仅引领盟军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还创造了随后的美利坚治世(Pax Americana,拉丁语美国式和平的意思,美国霸权的委婉说法),美国以军事力量、国家主权、安全和臣服于美国治世国家的稳定,保障了美国的全球领导力。
这持续了约70年,但可能不会持续到下一世纪。这不仅因为美国全球领导力正被美国总统从内部严重侵蚀,也因为当前中国政策出现了更为明显的民族主义转向。
中国不再韬光养晦
过去几十年,当中国的优势还不明确时,中国愿意淡化其强势作风。中国领导人主张共存与合作,而不是对抗和竞争。邓小平用他的名言简洁地总结了这一点:“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付、韬光养晦、善于守拙、决不当头。”
善于守拙、决不当头、韬光养晦,已不再是中国人的命运观。目前的观点是,中国韬光养晦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是时候宣示和让世界认可中国的文明野心。我稍后会回到这个主题。
从广义上讲,中国的未来有三种基本情景。
首先是我所谓的泡泡茶情景。
顾名思义,这是一个极端但广泛得令人惊讶的论点,即声称中国经济泡沫很快将破灭。
在1980年代后期,一本名为《日本第一》的畅销书,毫不犹豫地预测日本将迅速超越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经济体。这成为公认的智慧,但在这之后不到10年,日本的资产泡沫破灭了。日本在资产紧缩和经济停滞20多年后,还未真正走出困境。
与日本一样,泡泡茶情景预测中国由债务推动的增长和大规模资产通胀是不可持续的,只要一些颠覆性事件,无论是引发经济衰退的贸易战,还是房地产泡沫破灭,都将导致中国经济彻底崩溃。
这个世界末日般的情景,也预示着中国共产党将被派系纠纷所束缚;整个“一带一路”倡议将被拆穿为一个赤裸裸、大胆将中国版新殖民主义,强加于毫无戒心的发展中邻国,但最终功败垂成的尝试;中国的技术将溃败,因为中国缺乏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会阻碍创造力。
这更像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不是对现有趋势清晰和冷静的推断。对中国经济硬着陆的预测一直被证明是错误的;中国存在遍布多个领域的危机,但不是全面的系统性崩溃;同时,从投资驱动型经济向消费主导型经济的战略转变,正在持续取得成果。
不过,若要说有一个问题足以跨越美国政治和媒体派别壁垒,那就是对中国崛起明显增长的担忧。泡泡茶情景是让人赶走恐惧的方式之一。
完全相反的方式则是强势面对这些恐惧。这就是我所说的文明冲突情景。
文明冲突最初由亨廷顿在1990年代提出,认为在后冷战时代,伊斯兰极端主义将成为西方社会的主要威胁。九一一事件让他的书成名,但大多数人已不记得,尽管亨廷顿将伊斯兰列为主要的威胁,但他还提到其他七个潜在文明威胁,中国排在最前列。
这个观点得到有影响力的新保守派和激进的“另类右翼”(Alt-Right)专家的支持,例如特朗普顾问班农和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
他们相信,中国的挑战将成为终极冲突,最终将只剩下一个文明。为了确保西方世界成为最后的文明,中国在各个层面的崛起必须中止,包括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和科技。一些新加坡知识分子似乎赞同这种观点。
这个观点的一个后果是,如果冲突不可避免,最好尽早发生在中国仍然弱于美国时,而不是中美国力接近平等时。毕竟,20年前中国的军费支出已超越俄罗斯,今天是俄罗斯的两倍,是美国的三分之二;预计中国的军事支出将在10年或20年内赶上美国。
一个可能的爆发点是南中国海,或者更不祥的台湾独立。这是中国不可逾越的红线,可能是对黄龙文明危险崛起进行先发制人打击的机会。
这个情景对许多人来说似乎不太可能,但对许多“美国为先”、极右翼群体而言,中美冲突是本世纪决定性的存在威胁,不仅是对美国民主而言,对整个西方文明而言也是如此。
中华治世雏形诞生
处于这两种极端情景之间的,就是我所谓的中华治世情景(Pax Sinica Scenario)。
在这种情景下,中国既没有崩溃和陷入像日本那样的困境,也没有与西方发生激烈、决定性、你死我活的文明冲突。相反的,随着中国在经济、政治和军力的软硬实力不断增强,它逐渐将美国逐出中亚、南亚和东亚。
全球美利坚治世缩小退回到历史上的大陆势力范围,新的中华治世降临中国的邻国。美国在西太平洋仍有影响力,但不再占主导地位。
对于美国是终极全球和平战士及警察的当前世界秩序的倡导者而言,中华治世听起来可能很邪恶,最多只能说是隐晦的中国帝国主义。然而,对中国人来说(每个中国人都有着敏锐的历史感),中华治世是对历史悠久、历史验证角色的合法回归。在大约2000年前的汉朝,或大约1000年前的唐朝,世界曾有过中华治世。
事实上,这些都是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当时中国是一个开放、世界性和开明的文明,它运用更多的软实力而不是硬实力,成为亚洲的主导者。
一个新的民族主义和自信的中国想要对世界,特别是邻国表达的观点,不同于西方的观点。一方面,即使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中华治世,也没有对外扩张的志向。中国历史学家和决策者经常提到,从罗马帝国到英国的西方帝国与中国上千年地区霸权的差异。
另一方面,虽然它不进行对外扩张,但中国希望被承认为亚洲的主要力量,或者是同等地位中的领先者(first among equals)。毕竟,正如美国利益总是指西半球在美国势力范围内,不允许超级大国进行即便是隐秘的干预;在本区域,中华治世也会以同样的理由,不允许美国在中国后院南中国海扮演警察的角色。
例如,中国最近与亚细安签署了一项协议,以制定《南中国海行为准则》,但这显然没美国的支持或参与。
反过来说,有人认为,如果美国可以在西太平洋担任警察,中国应该有同等权利,让其海军确保东太平洋国家的航行自由,包括智利、秘鲁、哥伦比亚、中美洲和墨西哥等。
中国须让世界信服中华治世
然而,反对中华治世的人指出,美国在东亚的支配地位受日本、台湾、韩国和其他国家的公开和官方恳请。中国须说服批评者,中国从仅过去几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内乱中崛起的态势不会反复,以及它的全球超级大国地位应该得到世界的信任和尊重。
在气候变化、金融服务和其他领域如区域基础设施投资,中国作为负责任的全球参与者的纪录正在迅速增长。但在其他方面,它仍有需要做多些事,以说服批评者,中华治世至少与美利坚治世同样温和,且明显优于采用压迫手段的大不列颠治世(Pax Britannica)。中国还必须应对来自日本和越南的根深蒂固的质疑,并向国际社会保证,一个中国政策和台湾问题将和平解决。这些保证不仅要通过言语证明,还要在未来几年付诸行动。
不过,不论世界喜欢与否,不论是全部还是一部分,某种程度的中华治世显然正在酝酿之中。像中国那样古老、持续不断和复兴的文明,会自我它的命运不仅仅是一个亚洲国家,当然也不是西方所设想的那样。
亚细安须在一个构想仍很模糊、贯彻得更少的中华治世中航行,必须具有相当的技巧和敏感度,以及对细微信号及行动的重要性有所认识。几千年来,作为中国的小邻国,亚细安必须承认存在于中国势力范围内的现实,但不能放弃主权或将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臣服于中国。
亚细安一些成员国几乎是中国附庸国家这一事实,将使得这种灵巧的游刃变得更加困难,并可能迫使亚细安完全无法达成团结一致的声音。
“一带一路”将会检验亚细安对新兴中华治世的态度。主要的“一带一路”西方批评者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债务陷阱,中国将诱惑毫无戒心的发展中国家展开债务不可持续的大规模基础设施项目,这将导致这些国家成为附庸国。就连“一带一路”支持者也同意,“一带一路”的实际推出并不理想,面对的情况包括延迟、成本超支、项目在经济上不可行等等。
要确保“一带一路”真正成为中国和东道国的双赢解决方案,必须得到亚细安领导人和商界人士的支持,以及善意和建设性的批评。
对权力说真话,保持建设性中立地位,采取符合亚细安及中国核心利益的政策,是亚细安国家应坚持的原则,即使中华治世在下一个世纪才出现。
如果亚细安和中国将它们数百年的关系,与从错误和成功中学到的智慧重新联系起来,亚洲世纪就可能有益于所有社区,不论大小,并且比单一的中国或东南亚王朝持续更久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