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政府在8月21日宣布用新货币“主权玻利瓦尔”(sovereign bolivar),以1元对10万元的兑换率,来试图脱离旧有货币的恶性通货膨胀;更宣布新货币将和去年12月创立的虚拟货币石油币(Petro)进行固定汇率。尽管委国政改连连,但国内社会反应普遍冷淡,而首都更传出商家选择以闭门来消极应付市场波动。一如外界所料,委国单凭发行新钞、将最低工资增加30倍、或加码政府投资等避重就轻的手段,对疏解多年来的财政积弱毫无帮助。
委国就如当年津巴布韦一样,主要出口货品石油失去优势时,继而引爆政府外汇和进口商品不足,最后导致国内价格飙升和严重通胀。成也石油败也石油。那是否意味着假如油价能回升到2013年危机前的水平,经济就能起死回生,逃离货币沦为废纸的宿命?
事实上,2017年油价已从接近每桶30美元的历史低位回升到69美元,理应能纾解委国民不聊生的压力。然而,委国通胀至今毫无起色,也反映出政府根本无力用盈余来改善体制和多元化产业,从而脱离单靠石油出口的经济格局。
根据石油输出国组织的资料,自2014年危机爆发以来,石油占委国外汇收入一直维持高达98%的水平,国家在摆脱“资源诅咒”的路上裹足不前。委国之所以沦落如斯田地,主要有三大原因:一、前任总统查韦斯的政策遗产;二、国有油企的改革阻力;三、在国际社会缺乏可兑换的政治筹码。
首先,查韦斯顺着早年每天量产340万桶原油的强势,大幅将外汇投放到落实社会福利政策和持续国有化企业,以及后来建立起世界第五大的委内瑞拉石油公司PDVSA。在油业顺景时,这两种政策的确能提升国家对天然资源的掌控,从而能短暂提升外汇储备和社会发展。例如2002年教育机构和医疗计划如雨后春笋般萌芽,而PDVSA至少每年能提供20亿美元于政府补贴上。
不过,这种石油经济基本依赖突如其来的油价上升,长远而言无力应对荣景过后的阵痛。另外,政府未把握机会,提升国企效率至国际水平,令每桶原油必须用更高卖价来追上对政府的资助。到2016年为止,委国平均一桶油须卖117.50美元,才能维持财政平衡。即使油价逐步回升,政府需要油价上升至历史高位,才能收回前朝失地,这为货币通胀埋下引信。
就算油价恢复到当年盛况,也不见得委国能收割到足够成果来扭转局势。主因是PDVSA的产量以每月10万桶的速度下降,已经由1998年每日350万桶,跌至130万桶的水平。由于长期缺乏妥善管理和更新设备,PDVSA的低效产量令收入不足,而国库空虚又导致资源投放缺乏,恶性漩涡之下令PDVSA频频出洋相。比如今年1月初PDVSA就有1万名员工,因不满工资太低而离职,而公司主席甚至举行大型弥撒,来祈求产量能符合政府要求。
公司资不抵债的情况,也引发航运、物流、技术升级、人才培训等一连串问题。如此庞大的结构性断层,已经不能单凭公司内部调整来处理。同时,委国石油出口目的地相对单一,美国在实施制裁后仍然是委国石油的最大进口国。虽然中国和印度相继增加购入,但不少出口是用来偿还历年债务的,对实际收入影响不大。在多重因素夹击下,委国油业步入寒冬,又深陷寸步难移的境况。
尽管总统马杜罗一直指责美国和欧盟领头的国际制裁,是委国经济倒退的主凶,但他的传统盟友也不见得能满足委国的债务黑洞。中国的国家开发银行自2013年以来已向委国投放162亿美元,但似乎未能阻止PDVSA的财政倒退。在“一带一路”的口号下,中国和拉美地区的互动将会日益频密,届时不一定将目光停留在千疮百孔的委内瑞拉上。而2008年中委共同企划的“迪纳科—阿纳科高铁”(Tinaco-Anaco Railway),也因当地的腐败官僚、裙带主义和管理不善而不了了之,证明两国合作尚有很多鸿沟须跨越。
今年4月,中国就突然暂停向委国发放借贷,让外界错愕地中断了10多年的财政支援。正当中委双方关系阴霾不定时,俄罗斯石油巨企Rosneft开始支援委国政府,协助更换奥利诺科盆地的炼油设备。中俄对委的援助始终有限,对委国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对油产全面复苏的帮助不大。
其实,委国政府同样意识到国企的低效问题,在几日前宣布将至少七块油田转让予私人企业,以提升产量质素。但油业已经远非技术监控能够规范,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官僚文化,腐蚀了自我更新的机会。货币失效只是一大堆内部问题破裂的表征,而油价下滑则暴露政府的无能管治。有论者认为,委国唯有如津巴布韦般放弃货币转用美金,并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救济,才能重建人民的信心。但要马杜罗放弃财政主权,无疑是政治自杀,而他的利益集团也不会放弃对国家资源的操纵。
尽管委国政府负隅顽抗,但民间的异议声音不绝于耳。从8月的无人机暗杀事件,到前几天传出美国中央情报局有意推动政变,都显示马杜罗集团开始无力控制全局。在这个十字路口上,无论委国动用任何新式财政手法,只要底层的结构问题毫无改善,终归会走上回头路。
(作者是The Glocal香港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