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联合早报》言论版刊登读者许福佐的来稿《史拜罗斯号事件40周年有感》。许先生在文章中回顾了发生在1978年10月12日这一重大工业伤亡事故;当日在裕廊造船厂进行维修的希腊籍油槽船发生意外爆炸,夺走了76条人命。
10月12日,报业控股华文媒体集团主管李慧玲在《联合晚报》发文《四十年前船难》,对许先生的文章做出呼应。李慧玲女士在她的文章里写道:“工程人员对岛国经济和基础建设所作的贡献,确实值得书写。”“而船厂因为跟大多数人的生活距离比较远,似乎也不怎么进入我们谈岛国经济与生活的范畴之中。”
因而,“这个翻译的注册船号‘史拜罗斯’,对许多40岁以下的岛国人民和外来的居住者是空无意义的。”作为一个1990年代初加入裕廊船厂工作的工程师,我自己在四年的船厂工作经历里,也经历了另一次油槽船船舱爆炸造成船上工作人员的伤亡事故,当然不会对这些令人揪心的重大意外事故置若罔闻。反而,从这些突发事件中涌现出的许多平民百姓的故事,在促使我思考一个问题:怎样书写岛国小人物的故事?
三年前,岛国迎来了新加坡建国50周年的庆典。在此之前,关于集体或个人记忆的岛国书写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国家领袖、政务官员、社区干部纷纷出书,或亲自操刀,或他人代笔,留下了可观的有关新加坡故事的各种文本。
与此同时,曾经长期沉默无声或被压制噤声的人士也重新发声,为新加坡故事增添了奇声异彩。各方的叙述在一些历史事件上针锋相对,这一度引起岛国舆论的紧张。正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关于新加坡故事的书写史上首次出现了“历史修正主义”的冠名。无论是公道还是婆理,这种对历史的回观,不论是出于后人对社会变革时代的浪漫想象,还是出于当事人对过往事情经过的不平记忆,往往与劳动大众的审美情趣和日常生活颇有一段距离。
2015年年初,副总理尚达曼主持“回忆裕廊三十年”展览推介时说了一番话,将新加坡故事的主人公转移到普通民众的身上(详见2015年1月4日《联合早报》)。他是这样说的:“新加坡是如何取得今天的成就?原因是大家群策群力,为国家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新加坡今日的高度发展和辉煌成就,不是一个“经济奇迹”,而是一个全体民众为国家的发展做出贡献的“社会奇迹”。
在那以后,岛国社会渐渐达致一个共识,作为国家建设发展道路上的“无名英雄”,就像新加坡建国之前出现的印度囚犯、唐山苦力、红头巾、三水女等等一样,都是本土历史进程中,为这块土地留下物质和精神遗产的先民,他们理应得到后人的尊敬和礼遇。新加坡宗乡总会在今年年初也推出计划,决定在2019年纪念本地开埠200周年时,以“无名英雄”为主题举办系列活动,纪念普通民众为新加坡的发展所做出的点滴贡献(详见2018年1月1日《联合早报》)。
我常常作如是想:小人物的心声怎样才不会被大事件所淡化,甚至淹没?作为“无名英雄”的小人物,他们的故事应该怎么书写,才能不会成为历史大人物的陪衬?特别是当我们的历史书写,还习惯于盘古开天地之后如何如何这样一个叙事框架之下?
写到这里,我不期想起与新加坡曾经同为英国殖民地城市的加尔各答。在英国殖民地时期,从1772年直到1911年的140年间,加尔各答一直是英属印度的首都。1818年12月7日,莱佛士就是从加尔各答动身出发,带着小队战舰先前往槟榔屿,然后再动身南下,最后“发现”了新加坡。当时,征服了全印度的第七任东印度公司总督赫斯丁在接受莱佛士的进谏后,打算用英占的明古连交换被荷兰占领的马六甲,以图控制整个马六甲海峡。
他准许莱佛士在不引发与荷兰人争端的前提下,前往廖内群岛为日不落帝国寻找一个新据点。在这样的情况下,莱佛士在1819年登上了新加坡岛,这个他之前在翻译《马来纪年》时读到的梦幻狮岛。除了一小段时期以外,新加坡开埠不久,就接受来自加尔各答的东印度公司总督的管辖。1826年,三州府成为英国海峡殖民地,新加坡同马六甲和槟城一起划归英属印度当局属下管辖。直到1867年4月1日,海峡殖民地正式成为英国的直辖殖民地,才改由设在伦敦的殖民地办公室直接管辖为止。
像槟城由英国人莱特开埠、新加坡由莱佛士开埠的殖民地故事开头一样,加尔各答也曾经有一个城市的创立者。英国东印度公司于1690年开到加尔各答,公司的行政官员约伯·查诺克在这里建立了贸易站。因为有关加尔各答这座城市的完整记录,始于英国东印度公司到达的那一年,所以约伯·查诺克顺理成章地成了加尔各答的创始人。
1947年印度取得了独立。但并不是为每一个人都了解的是,在考古发现的有力证据下,以及在当地公众特别是真才实学的学者的强烈请愿下,2003年5月16日,加尔各答高级法庭推翻了约伯·查诺克是该城市的创立者的说法。加尔各答也得以恢复她悠久的历史,2000年前就有人类在城市附近的一个考古遗址居住;莫卧儿王朝的租册里和孟加拉语诗人的作品中,都曾提到这块土地的名字。法庭裁决,就像众多其他有名有姓的人物和家族一样,约伯·查诺克只是其中一个对加尔各答发展历史做出贡献的历史人物。
人们常说,历史是人民写的。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的人类历史进程,从来就不缺乏具有想象力,对未来充满远景,具有刚毅果敢品质,富有执行力的人物。关键是,我们的史家在描述历史时,在讲述故事中,会不会顾此失彼,以大盖小。
(作者是本地工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