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著《万历十五年》，以若干小事起手，“这些事件，表面看来虽似末端小节，但实质上却是以前发生大事的症结，也是将在以后掀起波澜的机缘。”笔者对个人视野内今年的七件末端小节略加梳理联线。
其一，“白宫2018”。
2015年11月，特朗普宣布参加2016年总统大选后，曾与女儿伊万卡一起参加了NBC电视台的《周六夜现场》（SNL）节目，出演了3分55秒后的情景喜剧（第41季，第1687集），标题是“White House 2018”（《白宫2018》）。在此剧中：2018年，当上总统两年后的特朗普已经解决了叙利亚的伊斯兰国组织（IS），与普京会面后，俄罗斯退出了乌克兰，解决了与中国的贸易问题。伊万卡是内政部长，翻新了白宫。然后墨西哥总统带着支票求着美国建边境隔离墙。这个短剧在当年只是一个大家看着哈哈大笑的“末端小节”，但是在现在——真实的2018年底大家再看，是有些笑不出来了。12月19日特朗普宣布已赢得了对IS的战争，将撤出驻叙美军。
对于总统的“竞选承诺”，1984年，政治学家迈克尔·库鲁孔斯统计了自伍德罗·威尔逊到吉米·卡特时期的所有总统，发现他们实现了73%的竞选承诺。2016年，无党派调查网站PolitiFact（政治纪实）评估了奥巴马总统竞选时许下的超过500个承诺，认为他实现了70%的目标。特朗普最终又将会完成多少那些个看起来不可能的承诺呢？
其二，科恩证物。
4月9日，联邦调查局特工突然搜查特朗普长年私人律师科恩的住处，扣查了十大箱的证物，有报道指，科恩有录音的习惯。12月12日，科恩在纽约曼哈顿联邦地区法院被判三年监禁。有评论指，科恩是特朗普的“fixer”，即“把事情暗中完结的人”，也可理解为处理灰色敏感事务的“防火墙”。
11月7日，美国中期选举落下帷幕，共和党守住了参议院，民主党拿下了众议院。这样民主党提出对特朗普的弹劾大概率是越来越近（众议院负责提出弹劾，参议院负责审理弹劾）。在选举结束的第二天，特朗普就撤下了司法部长。有观点认为，这反映了白宫对特别检察官穆勒的“通俄门”调查相当紧张。回到4月科恩证物这一“末端小节”，《纽约客》当时就认为对于搜出的科恩证物，特朗普及其团体会否认、抵制和反击。但是当我们回顾，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转折点。“我们现在处于特朗普总统任期的最后阶段。”未来会是这样发展吗？
其三，“间接影射杀伤力最强了”。
武周时代的酷吏来俊臣写过一本专讲如何罗织罪名、陷害杀人的书——《罗织经》。此书被看做是阴谋学的扛鼎之作。传说女皇武则天看后叹道：如此机心，朕未必过也。8月24日，台湾“促转会”副主委张天钦在一个内部会议上，为了打击“九合一”蓝营新北市长候选人侯友宜的选情而自比“东厂”。在被爆出的录音中他有一句“间接影射杀伤力最强了”，让人印象非常深刻——这个“末端小节”或许可点破台湾在过往选战纷扰中的许多故事。
其四，离婚证明。
9月28日，《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沙特记者卡舒吉到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沙特领事馆办理离婚证明——这当然只是他个人的“末端小节”。但10月2日，当他按照约定去领事馆取离婚证书后就一去不返。目前沙特承认他死于“有预谋的犯罪”。他被害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10月29日，英国《星期日快报》给出了一个线索，卡舒吉的一位匿名好友向该报透露，卡舒吉生前即将获得沙特在也门使用化学武器的“证据文件”。该报认为，卡舒吉掌握的更有可能是沙特使用（美制）白磷弹的证据。此事的真实性未知，但10月30日，美国防长马蒂斯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表示：“希望（也门）30天内，在停火、从边境撤军、停止空袭的前提下，所有人能坐到谈判桌前”。
马蒂斯演讲完三个小时，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发书面声明表示，支持双方停火，强调胡塞武装要先停火——这是美国首次针对也门局势做出上述表态。12月13日，美国参议院投票决定终止美国对沙特在也门战争中的军事援助，并就卡舒吉案谴责沙特王储穆罕默德。卡舒吉之死在多大程度上推动了也门战乱的缓和？往后新闻工作者和历史学家会告诉我们。
其五，“尔晴”。
10月30日，金庸驾鹤西去。在南越70年代的国会辩论中，常有议员指责对方是“岳不群”（伪君子）或“左冷禅”（企图建立霸权者）。在今年台湾的“九合一”选举期间，马英九提出“新三不”：不排斥统一、不支持“台独”、不使用武力。马英九11月8日被参选新北市长的苏贞昌骂作是“尔晴”暗指他外表聪明沉稳，实则心肠恶毒——而“尔晴”是大陆宫斗剧《延禧攻略》中的一个角色。
从“岳不群”“左冷禅”到“尔晴”，隐现出冥冥大历史中的某种传承，却又让苏贞昌露出了马脚——这位绿营老天王追看大陆电视剧《延禧攻略》一定是非常投入，才可以这般活学活用，人名典故信手拈来。这一“末端小节”体现出的是大陆优秀的电视作品对台湾的影响。
其六，金马奖与金鸡奖。
11月17日在台湾金马奖颁奖典礼上出现的“台独”言论，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本届金马奖主席李安回应“艺术是很纯粹的。今天金马奖有95%以上的影人都出席了，在华语区没有一个影展可以这样，所以金马在大家心里是有分量的，请大家给电影人一点尊重。”其他这里不谈，这句自豪的“金马奖有95%以上的影人都出席了，在华语区没有一个影展可以这样”，亦是一个耐人咀嚼的“末端小节”。
台湾金马奖与大陆金鸡奖、香港金像奖并称“华语三大电影奖”。金像奖不提，其实翻翻近年的金马奖得奖名单，大陆作品占据了绝对主流。现在的大陆电影人才众资金多投入大，成绩好本是理所当然。但为何是金马奖“有95%以上的影人都出席”，得到了广泛认同。大陆的金鸡奖却曲高和寡，显得奖项滞后，知音寥寥？影响力和认同非常一般？
其七，刻赤海峡。
11月25日，乌克兰海军船只试图穿越刻赤海峡，被俄罗斯扣留了人船。特朗普原先准备在阿根廷二十国集团（G20）上与普京会见。此事发生后，美方放弃了会晤。12月2日，在“习特会”前，《星岛日报》发表社论《特朗普弃晤普京非亲华远俄》，文章认为“少了特普会的好戏，特朗普要显示自己此行有成果，就要靠与习近平会晤时交出成绩。”并指“因此，今次习特会料不会闹翻，应该有正面进展。”作者从俄乌刻赤海峡冲突这与华不相干的“末端小节”，研判出特朗普G20之行没了“特普会”，所以“习特会”一定会有“正面进展”，让人钦佩。
最后，历史学家讲的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希望这些“末端小节”可以让我们找到变化的历史诱因。2018年是黄仁宇先生的诞辰百年，我敬以此文作纪念。
作者是南京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