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来,美国不断在贸易领域对华施压的同时,在文化合作领域也挥舞大棒,孔子学院首当其冲。2018年3月,美国众议院提案要求孔子学院按“外国代理人登记法”在美注册。8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国防授权法案,宣布开设孔子学院的大学除非给予豁免,否则就无法享有国防部的中文课程资助。


新年伊始,几家大学发布关闭孔子学院的消息。2019年2月,美国参议院发布报告指责中国花费逾1.58亿美元在美设立孔子学院,建议取消这一个“宣传”项目。3月,全美学者协会批评孔子学院“违反西方的透明规范,不合适留在大学校园中”。4月以来,又有一批大学申请五角大楼豁免失败,为继续获得国防部资助,宣布终止孔子学院协议。


美国叫停孔子学院虽然已经不是新闻了,但这一波风浪牵涉的孔子学院更多、更密集,在中美贸易战背景下也更加引人注目。过去15年里,孔子学院发展的速度、影响远远超出预期,美国的孔子学院更是多达百所,位居各国之首。美国对孔子学院的攻击,主要围绕以下几方面:


一是质疑孔子学院的宗旨动机:批评孔子学院带有“政治使命”,目的是“输出中共意识形态”,进行“文化入侵”,实质是“宣传工具”“特洛伊木马”,怀疑孔子学院的活动名不符实,与其说是语言文化机构,不如说是“中共对外输出意识形态和新冷战的工具”,代表政府从事政治宣传,传播中国的价值观。


二是批评孔子学院的机构性质:孔子学院总部理事会由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国家副总理担任主席,汉办隶属教育部,因此说孔子学院是中国政府的“分支机构”,允许孔子学院在美国大学存在等于允许一个“专制政府控制决定美国的课程大纲”。还有人攻击孔子学院是“间谍机构”,目的是“窃取”美国情报和知识产权。


三是指责孔子学院的教师教学:称孔子学院教师限制学生谈论有争议的话题(天安门事件、台湾、西藏等“三T”问题),以片面宣传代替客观知识,损害了大学的学术自由和诚信原则。汉办培训时对教师进行“洗脑”,他们没有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受“政治控制”,不得触碰政治敏感话题。


孔子学院本是作为“让世界了解中国”的文化使者、友谊桥梁身份出现的,可谓是中国满怀深情地“向世界的一声问候”,是中国老师和异国弟子们如切如磋学语言、如琢如磨做学问的地方。然而,现实中孔子学院并非窗明几净的杏坛春雨,而是不时伴有狂风暴雨的是非之地。这些质疑和责难有的由于谨慎,有的源于误解,有的基于偏见,有的出于敌视,存在一定程度的夸大,有拿孔子学院开刀出气之嫌。


关于宗旨动机。《孔子学院章程》白纸黑字说得很明白,业务范围也列得很清楚:一、开展汉语教学;二、培训汉语教师,提供汉语教学资源;三、开展汉语考试和汉语教师资格认证;四、提供中国教育、文化等信息咨询;五、开展中外语言文化交流活动。这是一个以教授汉语、传播中国文化为主业的“学院”,孔子学院没有政治、意识形态这类课程,没有这类专业的师资、通常也没有这么高层次的学员可以听懂用汉语讲授这些内容。批评它“妨碍学术自由”“输出意识形态”,是一个不了解情况的外行纯属担心的伪问题。


关于机构性质。一部分指责集中于孔子学院是中国“国家机构分支”,汉办代表中国政府控制着孔子学院的事务。这是混淆了孔子学院总部/汉办与具体的孔子学院的区别。孔子学院总部和汉办是负责管理和协调全球孔子学院的机构,主要职责是指导、组织对外汉语教学并开展相关业务指导与开发;而孔子学院则是由国外大学申请、中外合作成立的在海外开展汉语教学和中外教育、文化交流与合作的机构。两者是业务指导与被指导的关系,并不是直接的领导与被领导关系。汉办只是依规对预算决算、课堂批准、孔院大会等进行宏观管理,根本无意亦无暇干预孔子学院的教学事务。


关于教师教学。绝大多数孔子学院的中方教师和志愿者都是语言及相邻近专业毕业的,汉办对他们的考核主要是教学工作量,指责他们对政治“漂白”,给学生“洗脑”,经不起推敲,也高估了这些教师对政治的敏感与热情。对其攻击也有逻辑陷阱之虞:讲政治话题是不对的(首先是将孔子学院教学政治化了;其次如与中国官方一致则可能“被洗脑”了);不讲政治话题也是不对的(“回避”“不敢讲”也是被“控制”的证据)。教师怎样做才是对的呢?这难道没有干预孔子学院教师自由之嫌吗?


孔子学院是双方合作的产物,是中外高校联姻,本来是美事一桩,互通有无,美美与共,但却有好事者、闹事者以国家利益之名东风作恶,上纲上线。但愿合作高校本着教育之职,用“欣赏文明之美的眼睛”,共同维护这一中华基因海外生长的文化之花,不致曲终人散空悲叹。


作者是厦门大学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南洋理工大学南洋公共管理研究生院访问学者,曾任英国卡迪夫孔子学院的中方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