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5日中美贸易战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对记者说:中美接近达成一项具有历史性的巨大协议,但特朗普晚上发推宣布,将对中国2000亿美元商品关税提升至25%。中美贸易谈判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公开的信息中梳理出以下脉络:
按照中国副总理刘鹤的说法,中方三个核心关切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一是取消全部加征关税,二是贸易采购数字要符合实际,三是改善文本平衡性,任何国家都有自己的尊严,协议文本必须平衡,目前仍有一些关键问题需要讨论。
刘鹤讲的第二点是不大的问题,贸易不平衡不是中美贸易战的根本问题。如同5月10日彭斯所讲:“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占美国所有国际贸易逆差的一半,但这还不是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知识产权盗窃、强制技术转让……”
刘鹤讲的第三点(改善文本平衡性)是中美贸易战的关键内容,占媒体报道大部分的150页谈判文本,其核心是美国要中国改变经济运行的规则。这些规则构成中美贸易谈判讨价还价的硬骨头。但是,中国最高领导人的表态似乎第三点也不是问题。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上发表的主旨演讲有以下内容:“加强知识产权保护”“杜绝强制技术转让,完善商业秘密保护”“中国不搞以邻为壑的汇率贬值,将不断完善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以及“清理废除妨碍公平竞争、扭曲市场的不合理规定、补贴和做法”。
这些内容完全能对接中美贸易战美国方面的诉求,美国对中国指责的要点能被包括这些内容里。按理这能为中美贸易谈判扫清障碍,但是美国坚持要在中美贸易谈判的协定文本中加入执行机制,在谈判的“最后冲刺”时刻,特朗普政府最关心的是建立执行机制,确保中国遵守承诺,并且要在对方违反协议内容的时候保留反击手段。
什么是保留反击手段?关税。这就是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讲的,美国仍须对中国维持多年的关税威胁;也就是刘鹤讲的第一点,即中国要求取消全部加征关税。
第一点和第三点构成了国家的尊严,即美国不但要中国改变经济运行的规则,而且要在中国政府的上面悬挂一把关税之剑。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中国蒙羞。北京大学学者王勇对《华尔街日报》表示,如果中方的承诺都被明确列入贸易协议中,“这将削弱中国领导人的政治地位”。
当下中国政府维护政治上的正确性高于一切,更何况美国政府对中国的诉求,自然让众多的中国人联想到李鸿章和不平等条约。这就是刘鹤讲的:“中方需要有一个平等的、有尊严的合作协议。”顺着刘鹤的话就能解释中国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变化。按照5月7日莱特希泽的说法:“中国放弃了已经做出的承诺”。按照5月13日特朗普推文说法:“你们却变卦了!”
中国商务部的回应是中方“被承诺”了很多。按照刘鹤的话是“去年以来,双方谈判出现几次反复,发生了一些曲折,这都是正常的。在双方谈判仍在进行的过程中,随意指责‘倒退’是不负责任的。”刘鹤的话,至少表明中国对谈判协定作出了改变,这能解读中国政府的立场。这个立场就是中国不再落入美国的“规则陷阱”。
当年美国政府支持中国入世,希望中国走上市场经济道路,从经济民主走向政治民主。现在美国政府再次用经济规则约束中国政府,如果顺着美国的要求,势必要改变中国的经济制度。具体地说,美国要求中方在谈判中做的所有承诺,必须通过修改相关法律法规,并在最终协议文本中全部列出加以落实。按照5月12日白宫经济顾问库德洛说法,目前的关键是确保中国将已经答应修订的事项变成法律。
如果顺着美国要求的经济规则,势必改变中国共产党执政的经济基础,取消产业补贴和国企补贴等于瓦解中国的发展模式。为此,中国绝不退让,中国已经做好应对各种可能的准备。“应对各种可能的准备”等于说中国已经做好了最坏结果的准备,哪怕是中美经贸关系就此发生根本逆转。
令人玩味的是,5月6日中国高官黄奇帆发表演讲,以当今全球贸易格局发生深刻变化为由,提出中国顺应“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的客观需求倒逼国企改革,减少贸易摩擦与权力寻租行为。这个“三零”的始作俑者就是特朗普。他还说,中国如能做好“三零”,等于第二次“入世”。
中国第一次入世是中国与国际经济规则的融合,但属于浅层次融合。第二次“入世”是与美国主导的经济规则深度融合,其涉及的规则触及了中国经济的深层次问题。
这种“入世”的倒逼机制论在中国知识阶层和部分高官中有共鸣,甚至中国的官媒也出现过类似的话。今年2月24日,微信公众号“牛弹琴”发表文章声称,美国“这次挑战,对中国来说,何尝不是第二次入世呢?”“没有入世,就没有今天的中国;没有这次挑战,中国就不可能这么深刻认识到自己短板”,文章更说“若干年后回头看,我们还要感谢美国人呢!”
但倒逼机制论的缺陷是忽视了“中国方案”“中国智慧”的视角。当下中国还需要接受西方经济规则吗?“中国方案”“中国智慧”与美国要中国接受的规则如何结合?这是中国面临亟待要解释的问题。
作者是上海师范大学商学院经济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