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视角
新西兰华文媒体在新闻报道中,提到该国副总理兼外交部长温斯顿·皮特斯(Winston Peters)时,为称说和行文简便起见,称他为“老皮”已经20多年,受众早就习以为常了。
岂料今年5月28日,当地英文媒体突然向中文媒体问难,文章援引该国一位“中国问题专家”安—玛丽·布莱迪(Anne-Marie Brady)的说法,称“老皮是一种带贬损性的称谓”,是有歧视性的“不道德”(unethical)的称呼,进而上纲上线,说这个称呼是“中国影响力渗透新西兰的又一有力证据”。
随声附和者则说“老皮”有“老坏蛋”“老无赖”“老滑头”或“老狐狸”之意。
华文《先驱报》被指是使用“老皮”最多的媒体之一。6月4日,该报发表《别了,老皮!》严词驳斥,指问难者是“文字迫害”(见2019年6月4日cnzherald.com)。
正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时候,最可爱的当推“老皮”皮特斯先生本人了。他向外交贸易部的工作人员咨询后说:“我得到的建议是,老皮这个称谓并不构成贬损,但中国有句古老的谚语:如果一个人坐在打开的窗边一直张着嘴,总会有一只烤鸭飞进他的嘴里。”问难者们,请你们“坐在打开的窗边一直张着嘴”,等着吃飞进嘴里的“烤鸭”吧!
类似新西兰的争论,新加坡的华文媒体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发生过。当时苏共总书记戈尔巴乔夫(Gorbachev)是风云人物,几乎天天见报。一上标题,编辑就伤脑筋。新闻标题必须言简意赅,一行七八个字,可是还没说戈某干什么,那姓就五个字了。怎么办?于是叫他“老戈”。如法炮制,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Ceausescu)就叫他“老齐”。
“老戈”和“老齐”一见报就有读者来电表示不能接受,理由两条:他们是老外,怎可像华人一样用“老×”称呼;二是“老×”带亲切味儿,对他们不适用。当时笔者写过一篇随笔,说这种用法可以接受,但没说明所以然(见《“老戈”与“老齐”》,1990年2月9日《联合早报·言论》)。事隔将近30年,下面把“所以然”简单介绍一下。
在称呼“老×”中,“老”不是形容词(adjective),而是前缀(prefix),“用于称人、排行次序、某些动植物名:~王|~三|~虎|~玉米”。用于称人,“老×”并无亲切义;“老”字后置说成“×老”,是为尊称。
华语吸收外来词的方法之一是音译,“咖啡”(coffee)和“巴士”(bus)就是。译音字表音不表义,须组合后才产生意义。可是当你看到香港茶餐厅门口的水牌上写着“本店奉送啡和茶”时,马上就明白,“啡”是咖啡,“啡”居然单独使用。新加坡人说的“咖啡乌”,香港叫“斋啡”,中国大陆叫“清咖”。此外还有“网咖”“网啡”“啡色”。
“咖”或“啡”前都能附加一个词素(亦称语素,morpheme),构成合成词(compound word)。类似的例子还有大巴、中巴、小巴,迪吧、迪厅、迪园,的哥、的票、打的,不胜枚举。
中国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王希杰在近著《汉语词汇学》中说,这种语言现象叫“非词素词素化”,而“非词素词素化之后,取得了造词资格,具有能产性”,“多音节外语音译词经常通过紧缩法词素化”。
“老皮”之“皮”是三音节外语音译词经紧缩成为单音节的“皮”,然后加上前缀“老”成为“老皮”的。“老皮”之“皮”跟猪皮、地皮、顽皮、俏皮、馄饨皮、豆腐皮之“皮”在语义上挂不上钩。
“老皮”事件后,新西兰中文《先驱报》决定,今后不再用“老皮”来称呼Winston Peters了,因为哪怕只有一人对“老皮”作负面理解,他们也有义务避免继续产生误导。对政治人物,也将一律使用官方原名。(见《别了,老皮!》)要是碰到俄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Stanislavski)也“一律使用官方原名”,怎么上标题啊?何必作茧自缚呢?转而一想,喔,新西兰国情使然,中文媒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作者是资深语文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