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瓦提克奥蒂斯

（Michael Vatikiotis）

要比较亚洲和中东在政治转型上的成功与失败，首先要说明，在这两个区域，政治转型的过程都不是特别顺利。

两个区域可以从彼此的经验得到教训。而且，我觉得亚洲，尤其是亚洲的穆斯林社会，可以从阿拉伯之春得到更多的启示。

今天，阿拉伯世界因为始于2010年末的阿拉伯之春而陷入镇压、激进主义和暴力交错杂乱的情况。当残暴政权和寻求自由、民主的人民之间的斗争展开时，大国也介入并引发了把阿拉伯世界人民沿部落、宗教和派系撕裂的离心力。

阿拉伯世界现在严重分裂。逊尼派穆斯林受到萨拉菲—瓦哈比派极端教义的制约，同属于少数的什叶派和苏菲派势如水火，也同基督教徒及犹太人处于对立状态。

这些斗争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境内最为暴力，许多古老城市因此成为废墟。今天，许多阿拉伯人正以种种方式，试图寻求保存他们的剩余文明。

从这一点来看，约旦和马来西亚可以说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两个都是穆斯林国家，在政府促进一个和平、多元化环境的基础上，也取得一定的发展和稳定。然而，在约旦努力维护多元化以缓和区域暴力冲突和极端主义的冲击时，马来西亚政府却似乎选择了偏离容忍和温和路线，以便在占大多数的穆斯林人口中得到更多支持。

在阿拉伯世界，突尼斯是另一个努力抗拒激进主义并强化民主进程，以维护社会团结和稳定的国家。突尼斯是阿拉伯之春的起源地，之后为了民主和稳定达成了共识，勉强取得脆弱的政治转型。2014年出台的新宪法和随后举行的议会选举，迎来了包含“赢家”和“输家”的联合政府。这对保护多元化大有帮助。

在一个穆斯林占大多数的环境，约旦和突尼斯促进和维护多元化与社区和谐的努力值得表扬。因此，在一个穆斯林与人口也相当多的非穆斯林比邻而居的区域，马来西亚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让人关注。

在马来西亚，我们看到根据对伊斯兰教法自由解读而倾向正统伊斯兰的趋势。起初，这只限于地方和州政治，反映了马来人社会里的派系之争。但最近，伊斯兰刑事法议案却被提呈国会，甚至得到一些执政党议员的支持。不过，非穆斯林马来西亚人却指这违反了国家宪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规定。

在一个媒体受政府控制，伊斯兰执法机构大力渲染穆斯林社群受到威胁，必须以较严厉和传统的伊斯兰法来捍卫的社会，宣扬正统伊斯兰很容易获得支持。与此同时，这也开始侵蚀马来人文化，必须寻求以更像七世纪阿拉伯世界的方式来取而代之。

对许多老实的穆斯林来说，这是实现更好的伊斯兰生活方式的理想途径。问题是，这也毫无疑问的是导致冲突的途径。

为了和平，与其因为想要更好地遵循伊斯兰教义的错误期望而向往七世纪阿拉伯民族的生活，东南亚的穆斯林不如想想要如何避免像阿拉伯世界的繁华、多元化社会一样走向衰败，并给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及也门等地带来战争和破坏。

一些迹象让人感到担忧。东南亚的穆斯林不但没有追求更多自由与权利，反而因为向往更好的伊斯兰生活方式，而被偏见与不容异议蒙蔽了。

印度尼西亚最近的情况便是例子。一些强硬派伊斯兰组织正试图推翻民选的雅加达省长钟万学，理由是他亵渎《可兰经》。然而，真正的原因是他是华人和基督徒。11月4日，超过15万人涌上雅加达街道示威，要求钟万学辞职下台。

示威人群中有许多是对现状不满的：贫穷、不能得到援助或因政府征用土地而被迫迁。但这是他们被动员起来的原因吗？不是，这是一些政治人物为了个人自私的理由，向民选领导人施加压力和削弱他们地位的伎俩。他们以为利用不正当手段迫使领导人下台，自己就有机会取而代之。

同样的，在马来西亚，穆斯林的情绪也被利用来压制一个多元种族、抗议领导层贪污和要求更公平选举的运动。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政府鼓励保守分子团结起来，并指示威者是对马来文化和穆斯林正当礼仪的威胁。支持政府的“红衫军”与净选盟运动的“黄衫军”之间的对立几乎演变成暴力冲突。

阿拉伯之春是追求自由的起义。然而，东南亚的穆斯林却让他们的自由被侵蚀，并误以为这可以保护他们的权益。

事实上，他们被希望维护、巩固他们地位的政治人物和掌权者蒙骗和误导了。如果思维是闭塞的，权利也受限制，那就别谈什么政治自由了。目前的趋势只会带来冲突，结果是强大和独裁的政府和人民失去民主权利。

东南亚地区的人民如果真的要从阿拉伯之春吸取教训，那就去YouTube看看叙利亚阿勒颇（Aleppo）被轰炸成为废墟的视频。生活在整体上相互包容的东南亚穆斯林不知道他们有多幸运。

幸好，主流伊斯兰学者日益意识到对伊斯兰作为一种文明生活方式的威胁。印尼最近便推出了伊斯兰主义思想（Islam Nusantara）来宣传温和派伊斯兰主义，以促进多元化和多样性。

东南亚需要一个“文化之春”，一个意识到外来意识形态冲击和社会压力所带来的分裂的运动，并恢复让区域成为来自各大宗教的人可以安居乐业地方的某种自然平衡。

阿拉伯之春的主要教训，是珍惜凝聚社会的因素，不让政治分歧摧毁社会的多元化结构。

那亚洲应该如何进行自身的阿拉伯之春呢？珍惜社会的文化支柱、尊重维护公正与自由的制度、及不要相信在一个不具多元化的社会，身为一个穆斯林的生活会更好。如果你还有任何怀疑，那就看看班加西（Benghazi）和阿勒颇目前的情况。

作者是“人道主义对话中心（Centre for Humanitarian Dialogue）亚洲地区负责人。

原刊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亚太学院网站New Mandala（12月6日）。叶琦保节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