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总统佐科于8月9日宣布,选定伊斯兰学者理事会(MUI)主席马洛夫(Maruf Amin),作为他在2019年总统选举的竞选搭档。
此举令人惊讶,原因有几个。首先,马洛夫属于宗教保守派。尽管他近来成为佐科的支持者之一,但他也以颁布裁决(fatwas)或教令,反对“世俗主义、自由主义和多元主义”和阿末迪亚教派,而广为人知。这些做法与佐科所采取的宗教容忍立场相冲突。此外,在发表裁决指责雅加达特区前首长钟万学亵渎伊斯兰一案上,马洛夫是主要推动者之一。
佐科选择马洛夫的原因是什么?另外,考虑到佐科和马洛夫之间存在“意识形态”差异,前者在竞选中将面临哪些挑战?身份政治将会以何种面目出现?再者,如果佐科赢得2019年总统选举,鉴于副总统过去曾参与不容忍政策,印尼的宗教和谐前景如何?
选定马洛夫为竞选搭档,佐科是希望不会成为穆斯林猛烈攻击的对象,并赢得温和派及保守派穆斯林的选票。然而,佐科可能不得不面对几个挑战:一,马洛夫的竞选可能不会吸引保守派选票;二,佐科的非保守派支持者可能对他的副总统人选感到失望,不出来投票;三,若佐科赢得选举,将不得不抑制副总统的保守倾向,以维护印尼对宗教容忍的承诺。
谁是马洛夫?
在印尼,为了意识形态或宗教平衡,候选人会采取选票平衡手段,以吸引来自不同身份背景的选票,就像在地方首长选举中经常看到的选票混合策略一样。例如,人们普遍认为,现任副总统尤索卡拉帮助佐科在2014年的总统选举中,赢得来自他在印尼东部家乡地区的支持。
再者,副总统通常不会安于默默无闻,而会在战略决策上发挥积极影响力。因此,开明派穆斯林佐科挑选保守派穆斯林马洛夫为副手,这是人们对印尼的宗教和谐前景感到担忧的主要原因之一。
马洛夫是一名有影响力的宗教人物。除了担任MUI主席,他也是提倡温和伊斯兰教义的伊斯兰教士联合会(Nahdlatul Ulama,简称伊联)的最高长老。然而,在获伊联任命之前,马洛夫曾促成2008年禁止阿末迪亚教派传教活动的争议性联合部长声明,也参与了MUI在2005年对阿末迪亚教派所发布的裁决。一些观察家因此认为,在出任伊联最高长老后,他将保守主义带入了这个原本温和的宗教团体。
马洛夫主张通过宪法程序,在印尼推行伊斯兰法。2012年,马洛夫接受本文其中一名作者访问时说:“伊斯兰法必须实行,但不是通过激烈的手段,而是以民主的方式,且必须符合宪法。”他提到,伊斯兰法的实施应该经过“建立在体制和法律上”的程序,首先是发布教令,接着是“告诫”和建议,然后才提出法案。伊斯兰银行法的通过和反色情法,便是遵循这一进程的例子。
马洛夫也认为,自由主义是一种离经叛道的意识形态。在他看来,自由主义的行事方式“毫无限制和不受规范”。他认为,自由主义者的极端对立面是文本主义者或原教旨主义者,他将这个群体定义为“在文本问题上的僵化”,萨拉菲教派和瓦哈比教派便是原教旨主义者例子。马洛夫反对这两个群体,提倡温和伊斯兰教义。
更令人担忧的,是他对阿末迪亚派和什叶派等少数教派的看法。马洛夫坚信宗教多元性和异端之间是有区别的。在神学上,马洛夫把有争议的宗教问题和无可争辩的宗教问题区分开来。对他来说,宗教多元性,如伊联和印尼第二大伊斯兰团体穆罕默德迪亚(Muhammadiyah)所实行的宗教仪式差异,属于有争议的领域,所以是可以容忍的。然而,主张先知穆罕默德之后,还存在另一个先知,就像阿末迪亚派的情况,则是对主流伊斯兰信仰的背离。对他来说,相信穆罕默德是最后先知属于无可争辩的领域,与此相背离的穆斯林群体应该受到强烈谴责。用马洛夫的语言来说,就是“多元性是可以容忍的,而偏离必须截肢”。
马洛夫与保守派选民
因此,佐科选择马洛夫,显示他渴望赢得保守派及温和派穆斯林的心。这名资深传教士的确看似代表了这两个群体:尽管他是印尼最大的温和派穆斯林组织的最高长老,但其保守倾向可能对一些保守派选民仍有吸引力。同时,佐科此举也可能分裂保守派选票,这些选民本来会压倒性支持佐科的任何对手。
近期的调查显示,佐科必须获得更多的穆斯林选票。尽管他仍然是最受欢迎的总统候选人,但有相当一部分温和派选民正倒向普拉博沃。印尼智库民意与政策研究中心(Populi Center)在2月份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34.6%与穆罕默德迪亚有关联者和25.4%来自伊联的人,会把选票投给普拉博沃。选定马洛夫似乎是佐科阵营的保险之举,因为温和派及保守派看来都能够接受他。
此外,佐科可能也避免了2017年雅加达首长选举情况重演。当时宗教问题高度政治化,最终让得到伊斯兰主义者支持的候选人阿尼斯胜出。选择像马洛夫这样的著名伊斯兰学者,佐科的策略或许是遵循了“捍卫教令全国运动”今年7月在雅加达主办的伊斯兰教士集会上所提出的建议。该集会建议普拉博沃挑选一名传教士作为竞选伙伴。结果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变,是佐科任命一名传教士为竞选搭档,而不是普拉博沃。
然而,这仍不能保证佐科将得到保守派的压倒性支持。尽管不敢公开嘲弄马洛夫,但一些保守派对普拉博沃的支持似乎很坚定。保守派和右翼伊斯兰领导人在社交媒体上表示,“让我们真诚地接受事实,尊重总统选择(作为竞选伙伴)的传教士,但让我们更加努力确保伊斯兰教士所选择的总统(候选人)取得胜利”。这显然是要求穆斯林投票给捍卫教令全国运动所属意的普拉博沃,但是又不会造成对马洛夫的不尊重。
一些保守派似乎也与MUI划清界线。在MUI与捍卫教令全国运动所发动的示威保持距离,并敦促后者将“MUI”从它们的名字中删除后,“伊斯兰学者理事会捍卫教令全国运动”(GNPF-MUI)就将其名字改为“伊斯兰教士捍卫教令全国运动”(GNPF Ulama)。即使没有MUI的参与,捍卫教令全国运动和212名行动支持者继续壮大发展。尽管人们怀疑他们能否再次组织类似于2016年至2017年的大型示威活动,但他们的政治影响力仍然很大。这可从他们成功主办伊斯兰教士集会获得证明,阿尼斯、普拉博沃、阿敏莱士和其他“反佐科”政治人物,都出席了该集会。
此外,新宗教人物的出现,如社交媒体传教士阿都梭马(Abdul Somad),可能会对马洛夫和MUI在保守派当中的宗教权威构成挑战。保守派过去之所以拥护MUI的教令,可能是因为这些教令与他们的宗教立场一致,但当他们与MUI或马洛夫的政治利益不再一致时,他们似乎完全愿意改而效忠其他宗教领袖。
马洛夫参选,不仅在保守派当中引起不同的反应,在伊联内部也是如此。长期担任伊联主席的已故印尼前总统瓦希德的女儿燕妮认为,虽然个别成员可按自己的政治倾向行事,但作为一个组织,伊联是政治中立的。伊联主席赛阿吉尔(Said Aqil Siradj)则相信,即使没有动员伊联成员,他们也会支持马洛夫。
第二个因素是,佐科的支持者可能会对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务实做法感到失望,因为这似乎与他的理念相左。佐科之前就曾因其他务实政策而被支持者批评,例如任命丁山苏丁(Din Syamsuddin)为宗教对话和文明事务的总统特使;很多人认为,这名穆罕默德迪亚前领导人代表了这个组织的保守“派系”。佐科还任命阿里(Ali Mochtar Ngabalin)为总统办公室的专家级幕僚,阿里是普拉博沃2014年竞选团队的成员,也是来自保守派新月星党(PBB)的政治人物。佐科挑选马洛夫,可能会进一步削弱追求多元化的群体对他的支持。
钟万学的前支持者似乎对理想的破灭有深切的感受,以致有人呼吁在明年的选举中弃权。钟万学没有对此置评。今年5月,在谈到2018年地方选举时,他曾呼吁追随者不要弃权,把选票投给他的“盟友”。此外,由于担心2017年雅加达局面会重演,钟万学的支持者明年可能不会放弃投票。为了阻止钟万学的“真正敌人”获得权力,支持者受促投票支持佐科。
保持宗教宽容与和谐的前景
佐科的阵营认为,选择马洛夫将能在来临的选举中,防止出现煽动宗派主义和抹黑竞选对手的情况。然而,由于身份政治在首长选举中给普拉博沃阵营带来了政治上的胜利,他们可能会在明年重施故技,而这方面已出现了明显的迹象。最近,西努沙登加拉省省长、外号TGB的著名伊斯兰学者默罕默德,就因为改变支持普拉博沃的立场,转而支持佐科,而遭受反佐科团体的严辞攻击,称他为“坏宗教学者”。
普拉博沃阵营还可能对伊斯兰主义思想(Islam Nusantara)的原则发起攻击;由伊联推行的伊斯兰主义思想是宣传温和伊斯兰主义的新尝试,获得佐科的大力支持。这将使局势变得紧张,甚至会分裂印尼的穆斯林。最近的攻击是来自MUI的西苏门答腊省分支,他们发布了一项裁决,挑战马洛夫作为MUI主席和伊斯兰主义思想提倡者的权威。
另一方面,佐科阵营现在有了一个可以用来操弄身份政治的更强大工具。例如,他们可以提醒潜在选民,普拉博沃无视伊斯兰教士集会关于选择传教士作为竞选伙伴的建议。可以肯定的是,佐科坚决维护宗教和谐与宽容的立场,可能会制止他的阵营搞宗派主义。因此,明年的选举是否标志着身份政治在印尼主流政治的衰落,将取决于普拉博沃的竞选策略。
对于佐科阵营来说,马洛夫更像一个“盾牌”,可以抵御对手可能发起的激烈宗派斗争。因此,佐科团队将更有可能利用他的经济成就,而不是身份政治,来作为竞选主轴,因为佐科的基础设施项目,正为全国带来越来越明显的积极成果。
如果佐科明年再次当选总统,任命马洛夫可能会挑战他的宗教宽容原则。然而,印尼目前的民主制度似乎要求,总统必须“容忍一些偏执”,以维护对国家更重要的经济发展和善政。从长远来看,这是否将成为印尼民主的标志,仍有待观察。
(作者阿末·布尔哈尼(Ahmad Najib Burhani)和迪西·西曼云塔(Deasy Simandjuntak)是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客座研究员。原载研究院9月4日电子刊物Perspective。)
(黄金顺节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