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代观点来看,人民行动党第四代团队的接手过程,面对的很可能是本地政治历来最大的分水岭。这一分水岭由科技革命造成,影响后面世代看待自己和世界的眼光。

内阁大幅度改组不但是为下一个梯队的人民行动党政府储备能量,让人才累积更多经验和知识,同时也是公开让全民考察、评估和判断的过程,在五年一次的选举中给予评分。

在舆论限制很少的国家,这样的评估每天都透过各种传播工具表达出来,政治人物必须时时关注、解读、分析。

过去,很多国家民众的政治意见透过媒体传播,媒体人的编采与评论态度,对政治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可以塑造或反映民意,也可以为政治人物把关,政治人物因此又爱又恨。但互联网时代的媒体与个人已经分不清,民意透过各种平台,不经审视赤条条呈现在全社会眼前,既可以是无遮掩的支持,也可以是“粗暴”的批判。政治作为一种职业在今天,因此需要更多看待舆论与被打分的智慧商数。

和其他社会现象一样有好有坏,比较粗疏少过滤的舆论环境的好处,是政治人物可以及时了解自己的缺陷和错误,如果懂得做出调整,可以根据施政需要寻找补充或替代的人才加入团队。当然,解读和分析舆论的工作,很多时候落在智囊手中,万一智囊不够聪明甚至带有私心,就会害了老板。有人分析特朗普后期一些行为,就指出他是被智囊所误导,无法准确解读美国当时整体所面对的状况。袁世凯当年决定称帝,据说也是被假民意误导。

新加坡有自己特殊的环境,但互联网空间还不至于像一些全面操控网络的国家,看不到真相。

网络世界舆论的缺点是众说纷纭中容易分不清状况,政治人物若缺乏主见,很可能倾向选择偏听自己所喜欢的声音。

对行动党来说,从去年大选结果能看到的其中一个挑战,是第四代领导层的压力,远远超过第二和第三代,其关键包括李光耀的光环消失,但更重要的就是第一批智慧手机世代开始全面“过问”政治。

新加坡政治的优点是义务投票,没有人可以刻意忽视自己的选举义务,因此民意的展现完整而清晰。

对政治人物来说,这体制很难透过操弄极少数特定族群或议题就能赢得选举,甚至掌握政权——笔者一直相信,对全体中的多数而言,常识理性终究会发挥作用,即便一时不察,长期仍会对极端操控的事务做出纠正的反应;这正是为什么极权政治长期掌权的唯一方法,只能透过暴力而非选票。

行动党能长期执政,与多年来在治理上的相对成功密不可分。很多国家政治一夕变天,多与执政者一连串的施政失败,或丧失民意所要求的道德感息息相关。而行动党施政的相对成功,又正是反对党长期不易取胜的关键。

手机时代对政治的影响,与人民对政治本质的不同层次要求差别不大,从良好有效的民生治理,到民主人权法制的制度建设,都在现代人的常识理性之中。传播工具的突破限制,则是让民意中的这些要求公开化。

行动党第四代的困境在于,民意习惯了相对成功的治理经验,要求标准不断提高;而反对党的素质也随着新世代的加入不断提高。这变成一种尴尬的处境:行动党推出比较优秀的人才已被视为理所当然,稍微逊色就会被严厉检视。与此同时,反对党缺乏优秀人才则被看成正常现象,只要稍微突出优秀就会引发亢奋和惊叹。

这一现象会造成行动党可能必须在下届选举中,把重点放在凸显其品牌,强调过往的政绩和历史。与此相反,反对党则可以靠人才招徕,以形象相对清新的年轻世代争取新生代的选票。

行动党在检讨去年大选结果后,指出最大的选票转移因素,并不是仅占少于一成的首投族,而是受疫情严重冲击的中年和夹心阶层。但首投族之外的相对年轻世代,包括年轻家长和单身者,加上新一届的首投族,人数比率就不可忽视了。如果到时还继续有影响中老年的重大课题,挑战就几乎是全面性的严峻。

对反对党来说,政治不再是禁忌处处的领域,工人党新世代去年在盛港集选区的“际遇”,可能对一些年轻人是种鼓舞。这应该是行动党最担心的情况,但如何防止类似局面扩大,必须有更贴地的思维。

行动党依靠往绩和招牌,应该足以继续执政多两三届。在这期间,反对党如何在没有执政经验的情况下,说服选民自己的价值,固然是重要问题,但有时候“想改变”的心态也足以改变一切。

观察政治发展有不同面向,从世代观点来看,行动党第四代团队的接手过程,面对的很可能是本地政治历来最大的分水岭。这一分水岭由科技革命造成,影响后面世代看待自己和世界的眼光。从李光耀开始至今的政治论述,还能不能在下一届大选中有效说服大多数选民,是行动党不能回避的严肃课题;答案可能简单也可能复杂,但一定必须深刻到足以回应在科技革命中成长的几代人。

我的意思是,过去移民时代或者贫穷时代的政治其实很简单,饱暖和安定发展就属于大多数人的最大愿望,亚洲四小龙都走过这样的道路。但未来世代的愿望有什么不同,或者要怎么做到?理解这些并调和整体社会的不同面向,都需要全新思维。

政治学在理论上属于社会科学,但在实践中它必须是高度兼顾人性的具体功课。也就是对政治的评估,除了参与者是否积极从事制度建设和解决重大问题,还要包括他们在政治实践中赋予多少人性的考量。

如果只从书本理论似的理想去谈论政治,甚至从事政治,就会像面对虚拟的厨房,食材、配料、佐酱都在空气屏幕中,美好的食物永远只能存在想象里,不会在眼前的餐桌出现。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辑组副主任 tanet@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