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曲
我们和资助者之间,不再是一种交易的关系。民众募资或者公共拨款中,包含了社会对我们的信任,媒体最重要的使命,依然是社会责任,还有舆论导向,所以媒体人必须有大局意识。
跌宕起伏的一年多中,在媒体工作,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先说喜吧。我们的工作前所未有的多,每日疫情追踪、一年五个财政预算案的报道、还有全国大选、4G变局,每一个项目都有平面文字、网上互动、直播与预录的视频节目、上电台谈新闻等全方位的报道。
这些内容获得重视,以zaobao.sg网站来说,受众增幅不小,每月独立访客人数从200万增加到300万,阅览量也增加了超过60%。
然而,过去一年,报业控股媒体的营业额下降23.9%,华文报不仅不能幸免,报章广告收益的锐减对一些报纸的冲击还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不是没有人要看,是读者和商家不要付费。按照传统经营模式,媒体是通过眼球和影响力获取收入的,我们的内容接触到更多人,内容粘度也更高,营收却显著减少,传统的媒体经营模式已经出现变化,而且是不可逆转的,所以让人恐惧。
生活向数码转移,资讯平台改变,这些并不怕。从事新闻工作的人懂得资讯浪潮汹涌地扑面而来,也努力要力挽狂澜,自从早报网1995年上线,之后发展互动、视频、音频、现场直播等等。然而,这些新的内容平台,需要许多科技人才。可是如今的技术人才,被科技公司大量吸引去,特别是有一些优质概念的科技公司,不论赚不赚钱都可以做大手笔的开销。许多科技公司还在亏损状态,仍能支付优渥工资,还有很好的工作环境。
资本市场逻辑很简单,就是投资赚未来钱的能力。SPH股东当年买股票,看中的是媒体在广告和订阅方面的赚钱能力。如今媒体业务式微,投资者目光转向房地产等其他方面。SPH用在荣景时期赚到的钱投资房地产,初衷是用媒体过去赚的钱投资养媒体,让媒体除了广告与订阅之外,多一个经济来源。去年遇上冠病,传统的两个支柱早已摇摇欲坠,房地产投资也独立难支。
这个世界上最不带情感和历史感的东西是股票,不论是在1984年SPH成立的时候买的,还是2021年5月6日宣布改组隔天买的,股东要求回报的心理是一样的。所以一般公司削减各种开支,精简人手,保持基本赚钱能力。即使公司上层深知为了维护这家媒体公司的社会责任,必须适度地投资,也因为上市公司的种种限制,只能节流,无以开源。
过时的模式,把媒体放在一个生存怪圈:读者渴求信息的渠道与方式越来越多,我们生产的内容要更多元化,这么一来人手必定增加,但是收益却断崖式地下跌。因为广告费被科技公司精准的投放方式吸走,午餐被吃掉的我们,还得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准备视频、音频、互动等等多元化的晚餐和宵夜,送给它们喂饱渴求资讯的网民。
关键是,新闻的本质是什么?近年来一些研究新闻和媒体经营模式的专家学者,开始形成一个共识:新闻是公共产品(Public Good)。其中一个提出此概念的法国经济学教授朱莉娅·卡热(Julia Cage),她是法新社的董事会成员,也是法国国家经济委员会委员。她说,很多人批评媒体的消亡是因为转型失败,而她认为媒体的问题在于经济模式的错误,因此一直采取过时的方式回应新时代的问题。她认为新闻应该像教育一样,是一种公共产品,是绝大多数人共同消费或想用的产品和服务,一般由政府或社会组织提供。
新加坡报业控股计划将媒体业务转入一家担保有限公司(company limited by guarantee,简称CLG),通过公共与私人资金支持媒体发展,是从经营理念上做改变,让新闻机构可以像大学一样,通过更多的方式筹集运作和发展资金,包括现有的广告和订阅收入,通过众筹或会员制等等向公众募资,以及政府为了给国民提供有素质的新闻信息而发出的拨款。
如果在7月之后的特别股东大会上通过,这是新加坡新闻史上另一个重要里程碑。身处这个时代,同样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喜,是因为相信这个做法可以让我们有更多资源去专心做好内容。每个人加入新闻这行,都抱着一定纯真和理想,若非如此,很快也会离开我们。无奈的是,近几年因为媒体营收的萎靡,同行者渐渐离开,一些人走的时候,仍然对报道感兴趣,只是生活重心已经转移,或者外部经济磁铁过于巨大。
改变了资金来源的模式,我们不再需要为每年分红给股东而苛刻地缩减开支。如果通过政府拨款取得的公共资金可以垫底,我们专心做好内容吸引受众,进而吸引商家投放广告,加上我们以前没有尝试过的各种众筹方式,希望能够让新闻工作保持吸引力。
我常激励自己,我们做的内容一方面是消息,另一方面更是知识,如果记者的知识面和分析力不足,受众为什么要花时间看?这一点对华文媒体的同事是更大的挑战,除了知识和分析力,还要有很强的双语能力,这样的人材越来越抢手,薪酬有一定的竞争力,才有办法找到可以给广大受众提供优质内容的新闻工作者。
惧则是因为,我们和资助者之间,不再是一种交易的关系。民众募资或者公共拨款中,包含了社会对我们的信任,媒体最重要的使命,依然是社会责任,还有舆论导向,所以媒体人必须有大局意识。
上星期五我问一个在CLG工作的朋友,变成CLG会怎么样?他说:“天空更广!Social value。”我顿时豁然。
我们新闻室要构建和加强一种向社会与大众负责,而不是向任何金主负责的共同价值,这个工作不是几百个人的新闻室可以决定的,须要凝聚社会共识。
我的信念如此,希望未来资助者或者政府亦然。
作者是新闻中心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