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是个难缠又不讨好的课题,因为人性的软肋是一样的——从精英到蚁民,多不会心急火燎感受到它的威胁,总觉得问题还在千山万水之外。三周前,政府明确公告,将立法强制超市征收“一次性塑料袋”费用,以纠正人们过度使用塑料袋的习惯。

至于如何收费,当局将与本地四大超市磋商,同时展开公众咨询再做决定。这道题一出街,媒体即刻亮出调查:不愿为塑料袋买单者,高达63.4%,这数字值得当局琢磨琢磨。

征收塑料袋费用的课题,官方已经敲锣打鼓了五年,宝剑尚未出鞘。2017年国会释放出同样的消息之后,2019年若干超市推出了小规模的“无塑料袋计划”,看似试探水温。试验期间,倘若消费者购物时索取塑料袋,得支付一两角钱。

根据当时媒体的观察,多数顾客仍惯于空手上门,不介意“掏钱消灾”,付钱买袋,无所谓。受访时,多数人都不吝随口支持这个计划,行动上则未必。当时民情联系组也做了调查,主张通过强化教育让人们减少使用塑料袋者,占69%;赞成征收塑料袋费用者21%。

同一年,国会殿堂辩论征收塑料袋费用时,官方回应时改弦易辙:强制塑料袋收费或带来反效果。况且塑料袋替代品未必更环保,而岛国处理塑料袋垃圾的方式是焚烧,而非土埋,不存在塑料袋难降解的问题。

我忆起1990年代前后,巴西举行世界环境高峰会之际,岛国正在小贩中心食肆落力推广非环保的即用即丢保丽龙、塑料餐具。我们的环保概念,很早就慢了半拍。

塑料袋为千夫所指,专家点出它的两大祸害:一是塑料袋以石油为原材料制成,结构稳定,埋在土里需时200年才能分解,简直是金刚不坏之身。它分解成的有毒颗粒,不仅污染水土,也不利农作物对土壤养分的吸收,导致庄稼减产。它一旦进入海洋,则影响整个食物链。这等危害,凡人听来既遥且远,迫切感无法油然而生。这是人性的缺陷。

另一是弃用的塑料袋伤害了陆海生物。若干年前,挪威海岸鲸鱼搁浅的死亡事件,曾经占据了全球媒体版面——动物学家解剖死亡的鲸鱼后召开记者会,透露可怜的鲸鱼胃里,除了30来个塑料袋,再也没有其他食物残余。鲸鱼胃里塞满了塑料袋,必定长时间犯胃疼而无法进食。我想起另一段视频:哥斯达黎加海岸一只表情痛苦的海龟,鼻孔里插着异物,善心人弄来工具,搞得它张口挣扎,像是对万物之灵悲情哭诉。善心人使尽洪荒之力,才从它鲜血直流的鼻孔里拉出一根塑料吸管。

海洋环境学家早就掏心掏肺,呼吁人们不要往海里扔垃圾,尤其是塑料产品。可是人性轻浮,觉得海洋浩瀚无垠,胸怀宽大,丢个塑料品,不过针沉水底,伤不了海洋一根毫毛。这些苍茫天地的残害镜头,至多博得人们秒杀的同情,它真能唤醒世人反思文明对地球的糟蹋?

塑料袋在新加坡流通起来,是上世纪70年代的事。因为它太便利、太便宜、太好使,迅速成了人们唾手可得又随手即扔的东西。有时在超市里目睹大叔大妈走到塑料袋筒前面,顺手一拉,十几个塑料袋便利落地进了购物车。高等动物痛快地挥霍塑料袋,威胁了天地万物,却又如此心安理得。

塑料袋已是人们嘴里的一块香肉,你要如何把它轻易取走?塑料袋也非万恶不赦,它多元的功能让我们生活更省心,尤其是对环境卫生的改善,功不可没。想想那些果皮菜根、蛋壳鱼鳞,还有棘手的厨余,装进塑料袋再丢弃,等于是杜绝了蝇鼠蟑螂前来开派对的念头。念及此,你就该把它储存待用,让它洗去“一次性使用”的污名。

或许我们应该牢记,欲望的张扬,催化了人们萌生改善生活的想法,就此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人因徒步劳累而创造了马车,嫌马车颠簸而发明了汽车,但汽车的面世让人类面对没完没了的车祸伤亡和废气污染,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是文明必须支付的代价?是人类举石头砸自己的脚?人类发明了塑料袋,又限制使用它,颇叫人扒耳搔腮。强行压制使用,其实也无法有效消解它所带来的污染骂名。咖啡店的老林对我说,要是塑料袋的使用量已经来到警戒区,必须立法遏止,那即用即丢的塑料餐具与包装盒,是否更是重灾区?

从即用即丢餐具,你又发现近日西方的极端环保分子在炒作筷子不环保、危害大自然的课题。环保概念掉进了政治泥淖。不是吗?数十年来,放眼地球,乱扔垃圾、二手烟、烟霾蔽日、二氧化碳排放、全球气候暖化、把塑料垃圾运往他国丢弃等等环保问题,在绿色组织“拯救地球”的旗帜下吹螺响号,结局是环保终于沦为政治工具。美国带头退出,复又重返《巴黎协定》,就是明明白白的政治操作,绿色组织已经粘上了政治汁液,遭人高声质疑。

塑料袋是个复杂问题,使用者看上了它的好,环保卫士瞅着它的坏,或许我们应该自问:我们的环保教育做足了吗?我们做环保,是为了人喊我也喊?是为了后代子孙?还是为了一些现实利益?环保到底距离你有多远?什么时候,人们会想它时,它在你脑海在你心田,从未走远?

作者是本地写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