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春贵


人生活在群居的环境里,离不开人与人之间来来去去的眼光。这极为自然的现象,却主宰了我们一生的幸福。


稚童学步时,在父母喜悦和赞赏的眼光下,将颠簸跌撞的失败颓丧化为兴奋和推动力,很快站稳了脚步向前迈进。孩子的成功一半取决于自己的坚持,一半在于看到父母鼓励和欢悦的眼光。我们自小习惯生活在父母,乃至所有我们在意的人的眼光之下。他们的善意、赞同、美言和鼓励给我们带来满足感、快乐和坚持奋斗的动力。


在这种环境里,我们学会了“出门看天色,入门看眼色”,成为识时务的俊杰,说话和行动也以政治正确为准绳。这正是中华文化圈里的“学做人”和“会做人”的教育基础,以求达到事业飞黄腾达的人生目标。西方文化也是如此,西方人把待人处事的应变能力称为“情商”。“情商”和“会做人”是同工异名,不外乎了解如何乖巧地生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我们以别人对我们的看法为生活目标,以别人眼里的成功衡量我们自己的成败。别人的眼光决定了我们的幸福。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别人的眼光其实是非常可怕的。社会上不乏冷眼、恶眼、怒眼、白眼和红眼。文人相轻,不限于做学问的文人。各行各业的同道竞争常常引发偏见、贬意、敌视、冷眼和红眼。


在别人的眼光下追求幸福是件苦差,虽然不一定是为五斗米折腰,但荣华富贵背后所承受的委屈求全和自损尊严,只有自己心知肚明。你在别人眼里的幸福是不是你心中的幸福,是必须扪心自问、探讨和深思的问题。


很多人认为,艺术家比任何人更常受到别人的眼光审核,他们的创作成败尽由别人的眼光来评断。一笔一画,点线圆折,青红皂白,眉提眼斜,唇严笑腻,指牵步顿,无不在观众眼下。如果艺术家选择生活在别人眼光下,他的艺术难脱庸俗之束缚,牺牲创作的意义和自由,何得幸福?古今中外,画匠艺工把我们生活的世界美饰得万彩缤纷,功不可没。工匠之多,不下恒河沙数,众芸中能脱颖而出的艺术家只有坚持己见的创作者,而他们又因为不能顺从一般人的眼光,十之八九一生穷途潦倒,莫为人知,在世时沾不着成功或幸福之缘。


既然如此,伟大的艺术家又是如何伟大的呢?我可以断然说,其实艺术家是走出了别人眼光的人,生活在自己的美丽世界里。他不以别人的美为美,也不以别人的幸福生活为自己追求的幸福生活。


世界之大,包罗万物;世界之美,因有万象。人的眼光,各具异彩,幸福的定义本应因人而异,也就是说,各人有自个儿的幸福。依我看来,既然人的眼光由不得我们控制,强求迎合别人的眼光而活,不但无益于己,更是庸人自扰。走出别人眼光方为上策,尽力了解自己,坚持为自己的理想而活,才能生活在自己的幸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