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冷战结束以来,美日同盟互动频繁,美日领导人互访也已经成为常态,并被两国视为同盟关系健康良好发展的印证。但2016年美国总统奥巴马在七国集团(G7)首脑峰会期间顺访日本广岛被赋予了新的内涵。


奥巴马5月27日乘直升机抵达广岛和平纪念公园附近,在和平纪念公园上献花,然而在奥巴马的广岛之旅前不久,驻日美军在冲绳奸杀当地女性的报道在日本掀起了轩然大波。


面对摆在面前的两道外交考题,奥巴马和安倍首相的答卷所展现的是美日心照不宣的默契,也预示在美国重返亚太、日本力主成为正常国家的复杂背景下,美国和日本对同盟地位和同盟关系的重新定位。


“有幸”成为驻日美军最集中的地区,冲绳民众苦美军久矣。根据日本公民权利运动NGO组织JCA-NET整理的统计,1945年至1999年间,美军士兵仅性犯罪记录在案的数目就高达98起,受害者年龄从5岁到50岁不等,且多数案件的手段残忍,最终致被害人重伤或死亡 。


2000年到2008年,冲绳县警记录在案的美军士兵及基地人员猥亵、强奸、强奸未遂事件检举数13起,平均每年至少一起。这些犯罪几乎没有在美国的主流媒体和舆论中掀起任何波澜,施暴者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追究。


由于美日安保条约中约定赋予驻日美军行动自由和治外法权,此类案件的施暴者仅有个别案例最终被判实刑,绝大多数都是不了了之 。个中原因无非是美国军政两界都以美日军事同盟为要挟,日本的地方和中央各级官员也是无能为力,敢怒而不敢言。驻日美军也习惯了领事和司令们的包庇,养成了在日本横行霸道的“洋大爷”作风。


然而这一切“优待”却似乎在2016年5月遭到了逆转:冲绳美海军陆战队雇佣人员涉嫌奸杀20岁的当地女子岛袋里奈,并将尸体遗弃在草丛中。东窗事发之后,这名美军雇佣人员立即被冲绳县警逮捕,5月19日晚,日本外长岸田文雄与防长中谷元分别向美国驻日大使肯尼迪、驻日美军司令约翰·多兰提出抗议。


20日,安倍在首相官邸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实际上,在日本的国内政治中,冲绳在地理和心理距离上都是远离中央的飞地,无论是政府还是民众,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对冲绳县民被迫与美军近距离接触的切肤之痛缺少共鸣。


但是此次奸杀事件发生的时机如此微妙,使得安倍政府在一向被动、逆来顺受的美日同盟关系中获得了反客为主的机会,一方面利用冲绳县民的愤怒向美军施压,另一方面又展现出愿意配合美国减压灭火的姿态,获得了极大的主动权。


更加值得关注的是美国的反应:继19日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后,21日美国国防部部长卡特更是打破《日美地位协定》中“治外法权”的原则,表示“希望按照日本法律处理”。驻冲绳美军最高长官、冲绳地区协调官劳伦斯·尼克尔森也就此事向冲绳县副知事“深表歉意”。对照此前类似事件处理过程中美国的傲慢和漫不经心,人高马大的劳伦斯遵循日本的礼仪向冲绳县副知事安庆田光男鞠躬道歉的一幕,呈现出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滑稽感。


反观此次事件中美日双方的表态不难看出,美日双方都对同盟关系中彼此的角色和作用有了新的认知。在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之内,为了保证盟友在战略上与自己同步,美国愿意作出必要的牺牲和让步,愿意帮助日本重新武装并支持日本在地区事务中谋求主导地位的诉求,以对美日同盟进行“再平衡”。


日本将在美日同盟框架下获得更多的主导权。而与美国建立更高层次的战略互信也符合日本突破现有战略瓶颈,以分担更多防卫义务和经费开支的方式打造“正常国家”、“正常军队”,实现“借船出海”的战略目标,因此也乐于主动维护美日同盟的稳定,私相授受也是一种战略互惠安排。


同时对于同样有密切军事交往的其他G7国家,美国也希望通过此次事件展现出更加柔和的身段和平等的态度,希望能够通过放低姿态和主动让利调动盟友们的合作意向和积极性,进一步巩固同盟关系,以应对潜在对手的威胁。


另一方面,奥巴马以在任总统的身份首访广岛,可以看做是一场行为艺术。试问,当所有历史的亲历者共同试图为一段血写的罪恶翻案,是否可以说是以修正主义为日本摆脱历史包袱呢?


从美国国务院的反复声明到奥巴马本人的连续表态,可以看出美国始终力图淡化奥巴马访问广岛的“赎罪”色彩,但这种急切恰恰暴露了奥巴马和他的外交团队,已经意识到此次出访可能向日本传递的错误信号,但是他最终选择了访问广岛。


过去一贯被奉为圭臬的民意约束,在同盟利益面前也可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同样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安倍的历史修正主义,已经引起包括亚洲邻国在内的全世界各国的广泛警惕和国内民众的强烈反对,奥巴马在这样的舆论背景下访问广岛,难免有瓜田李下的疑虑,也有美国国内以二战老兵团体为代表的民众群起反对。此次访问能在此起彼伏的抗议声中最终成型,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两国政治领袖而在舆论与同盟利益之间所做出的取舍。


奥巴马执意访问广岛,可以说是日美同盟在此次G7平台留给日本的一份外交大礼。比起美日在多边外交场合撇开其他五国之外,美国对于日本的历史修正主义和四面出击的外交所采取的立场,则更加令人忧虑。


在美国的默许下,日本将G7伊势志摩峰会办成了日美的峰会,但是G7毕竟还是七国集团,英法德意加五国就这样被美日两国裹挟,陷入了立场和利益“被代表”的尴尬境地。


如果东道主或者某些大国可以无视G7的整体利益和立场,任意将自己关心的议题强行列入议程,那么其他成员国是否可以援引效仿呢?同样的,如果某些区域大国可以无视地区安全利益和稳定,执意要排他性的主张自身利益,那么其他国家的利益诉求是否可以通过结盟对抗的形式来主张并得以实现呢?


美日两国的公器私用不仅带偏了本次峰会的主旨,使本应受到重点关注的经济合作问题失焦,为即将召开的2017年G7陶尔米纳峰会开了一个不甚光彩的先例。G7将往何处去,美日同盟的“再平衡”将往何处去,我们仍需静观其变。


作者任职于吉林省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