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


纵横天下



6月9日,日本防卫省发布了中国海军护卫舰驶入尖阁诸岛(中国称钓鱼岛)毗邻水域,日本外务省罕见地深夜紧急召见中国驻日大使程永华提出“抗议”。


日本的媒体报道则认为此次中国海军军舰驶入毗邻水域前所未有,问题性质不同以往,有些评论则认为将来仅仅依靠海上保安厅的力量不够,但自卫队军舰和中国军舰如果对峙将很容易出现军事冲突,因而面对中国的“压力”增加,日美同盟强化威慑力更有必要。


从日本角度来看,似乎日本的领土问题的本质是如何从军事上要么强化自身军事力量来捍卫主权,要么通过日美同盟来保护领土完整,然而笔者认为这实际上是对日本领土问题本质的重大错误认知,日本领土问题的解决关键在于如何摆好日美关系的位置,展现出创造性外交力。


钓鱼岛之争背后的美国影子


日本作为一个岛屿国家没有陆地毗邻的邻国,基本不存在大陆国家那样的漫长边界线纠纷的烦恼。但是从海上来看,日本在西南北三个方向都存在领土问题(中日之间的钓鱼岛,日韩之间的竹岛问题以及日俄之间的北方四岛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本也是一个尚未解决主权和领土问题的不成熟的民族国家。从表面上看,日本的领土问题是日中,日韩和日俄之间的双边问题,然而问题的核心在美国。


日本领土问题既是二战遗留的问题,也是美国冷战大战略需要的产物。以钓鱼岛为例,1972年冲绳回归过程中,美国将其作为冲绳的一部分归还日本,但同时说这是施政权的转移,对于主权归属不持立场。中国媒体常常将中日争端岛屿统称为钓鱼岛,严格地说应该称为钓鱼岛列岛,因为这是一个由五个岛屿组成的列岛群。1972年前,这些岛屿的一部分曾经是美军的靶场或训练地,有意思的是即使尖阁诸岛施政权转移给日本后,仍然有两个岛屿作为美军训练地属于驻日美军管辖。


笔者曾经在研究中查阅日本外务省网站时,无意中看到其对尖阁诸岛的说明而着实吃了一惊,1972年5月15日就在冲绳回归日本的同一天,美日签署了《有关在冲绳设施区域联合委员会备忘录》,其中将钓鱼岛列岛的两个岛屿即赤尾屿(日本称为大正岛)和黄尾屿(日本称为久场岛)定名为“赤尾屿射击轰炸场”和“黄尾屿射击轰炸场”,这两个岛屿全岛屿与周边海空域为美军管理。


按照此次日本防卫省的通报,中国护卫舰进入的正是上述两个岛屿的所谓的毗邻水域,从这个意义上讲,即使有必要防卫那也应该是美军的事情,然而据媒体报道,美国国防部表态对于在国际海域的航行不予评论。


所以所谓的中日钓鱼岛之争背后隐藏的是让人啼笑皆非的现状,即美国政府对钓鱼岛列岛持“主权未定论”,而驻日美军还在继续管理钓鱼岛的部分岛屿作为训练地,而日本却在为中国舰艇可能“挑战”美军管理的岛屿而向中国大动肝火,可见整个故事的核心因素是美国,而表面上却是中日双方的高强度对峙和国民感情的持续恶化,而故事的主角却在那里“中立地”地表示不参与主权之争,并“公正地”鼓励中日双方和平解决争端。


日美同盟保护领土理论与日本外交困境


从表面上看,日美同盟近年来不断强化,日本解禁集体自卫权,放宽武器出口等都有在政策层面配合美国的一面,在军事上双方的联合军事演习频率增加规模加大朝着一体化的方向发展,在政治上前不久奥巴马总统历史性访问广岛在日本被解读为“历史和解”的典范。然而,就领土问题来说,日本对于日美同盟保护领土的逻辑的质疑却在加深,这种质疑和安全政策上强化同盟之间的“非同向性”(divergence),可以说日益折磨日本使得外交陷入两难困境。


首先,日美同盟在解决日本领土问题上既没有成功的历史记录,也没有现实的实际证明,同盟保护日本很大程度上是没有经过实证检验的一个理论逻辑。战后70年过去了,日本三大领土问题基本上没有得到解决,反过来说日美同盟对此没有帮助。


约瑟夫·奈教授曾经讲日美同盟比喻成空气,一旦失去了才会感到其重要性,战后几代日本精英们事实上是接受了这种逻辑。从战后到2010年前,由于日本的领土问题没有真正演变成危机,“日美同盟空气论”对中俄韩威慑作用被默认,因为同盟并没有接受真正的考试。2010年后,随着中日,日韩,日俄领土问题的升温,日美同盟则被首次推到了试验台上。


然而美国的态度则让不少日本人不能理解,在钓鱼岛问题上美国说对于主权问题不持立场,但是认为施政权在日本,随着中日紧张升温,美国最高层开始明确说适用日本安保条约,但又主张双方通过谈判和平解决,与此相对照,日本政府的立场是尖阁诸岛不存在主权争议,在日本看来在面对危机美国的“主权未定论”和“安保条约适用论”存在逻辑矛盾。


而在北方四岛和竹岛问题上,美国不仅坚持对于主权归属不持立场,更没有说过这些争端适用于安保条约。因而,日本开始出现质疑日美同盟在保护日本主权和领土的关键问题上是否真的有用,也就不足为奇。


第二,日美同盟阻碍日本外交形成一个整体有机的自主战略,有时候甚至出现让日本外交处于支离破碎的危险之中。据报道,此次中国舰艇事件发生前几个小时,俄罗斯海军军舰也进入了毗邻水域,而且逗留时间五个小时,远比中国军舰时间长。但日本外务省没有抗议,防卫省网站上也没有通报。


在对俄外交上,安倍政府一方面受到美国压力,在对俄外交上必须在大方向上保持一致,另一方面日本又寄希望能够在领土问题上有所突破,毕竟北方四岛日美条约不适用。因而在对俄外交上,日本就只能够在有限的空间里持续走钢丝,一方面乌克兰问题上同美国同步调,另一方面在照顾美国面子的前提上对俄释放一定善意。


然而这看上去精心计算的对俄外交,很难建立真正的日俄互信,而日本对俄国军舰进入毗邻海域,就以这在国际法上没有问题为由低调处理,而对中国则高调抗议的双重标准做法,体现日本外交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现状,这只会让中俄,甚至美国在战略上进一步看轻日本。


日美同盟对于日本与其说是一个军事安全装置,倒不如说是一个心理框架。战后,日美同盟框架下“吉田主义”成为日本的国家共识,实现从战败国向世界经济大国的转型成功。然而代价是牺牲战略自主,随着日本经济的发展这种落差越来越明显,于是“正常国家论”修改宪法,集团自卫权等都开始出现。


然而这些变化尽管很重要,但都没有触及核心问题,即这些变化都是在强化日美同盟的语境下进行,也就是说日本战略自主的核心问题并没有触及。


结果是尽管日美同盟不断强化,日本的安全环境却似乎日益严峻,这就会导致一个终极问题的出现,日本究竟需要一个怎么样的日美关系,即究竟战略自主还是战略追随更能维护日本国家利益的问题。笔者认为,包括领土问题在内的日本亚洲外交困境的解决,最终还是要靠逐渐实现“战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来实现。


所谓战略自主并不是说日本要走向反美,目的在于让日本能冷静地定义自己国家利益基础上,选择最佳道路实现国家利益。由于同盟至上的思维框架,日本陷入了“战略思考停顿”状况,不能够思考到底自己的国家利益何在,如何才能更好地实现,相反把巩固同盟作为国家利益来追求,这存在着本末倒置的情况。


某种意义上来说,同盟剥夺了日本自我思考的机会。只有战略自主,日本才会深层次地思考领土问题本质上究竟是一个军事问题,还是一个政治外交问题,是不是一定要通过军事同盟手段才能实现主权利益,是否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这才会增加日本认识到要从根本上改善同邻国的战略互信的紧迫感和必要性,日本外交的创造力也才会出现,东亚国际关系的互信的良性循环也才会出现。


作者是日本国立新潟大学副教授,最近出版著作


《可控的紧张——中日美之间的认知与误认知》。


美同盟在解决日本领土问题上既没有成功的历史记录,也没有现实的实际证明,同盟保护日本很大程度上是没有经过实证检验的一个理论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