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去年出版的上海书局纪念图集《源远流长》,发现这批图书里的最大宗竟是外国文学译本,而且分有数个系列:世界名著系列,顾名思义是文学巨匠作品,其中有俄国托尔斯泰《复活》、法国巴尔扎克《人间喜剧》、法国司汤达《红与黑》。

外国诗歌系列,收的是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包括了美国《惠特曼诗选》、俄国《普希金诗选》、波兰《密茨克威支诗选》、英国《拜伦诗选》。

还有作家与作品系列,分国别介绍大文豪及其作品,有德国的歌德、席勒,法国的福楼拜、罗曼罗兰,英国的哈代、狄更斯,俄国的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和普希金,挪威的易卜生,还有美国的马克·吐温等。据说这个系列当年“非常好卖”,全拜书局编辑巧思包装,切中了读者的口味。

有人说这些是“港版译本”,可我一直有个疑问:这么多的文学译本,究竟出自何处,由谁翻译?要知道如此庞大的外国文学翻译规模,涵盖19至20世纪欧美俄苏文学,涉及多个语种,并不是当时的香港书业有能力承担完成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途径之一是看看这些译本的译者究竟是谁。幸好资料中的译者署名完整,我们看到英国文学里有卞之琳的莎士比亚剧作、拜伦诗歌,查良铮(穆旦)的雪莱、济慈诗歌,美国文学有楚图南的惠特曼诗选,法国文学是罗大岗的艾吕雅诗、闻家驷的雨果诗抄,而俄国文学里有李健吾的托尔斯泰戏剧、焦菊隐的契诃夫独幕剧等……

一本本看下来,心里就有底了——所谓“港版译本”,其实也许只能说是“港版印本”,事缘在全新封面设计之下,这些译本实则源自一套五六十年代大陆出版,人称“网格本”的外国文学名著丛书。丛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整套书采用统一封面设计,暗绿底色配白色斜向交叉网格,衬出中间的书名、作者和译者名,“网格本”也因此得名。

中国近当代文学翻译史话从清末开始,走到上世纪中期峰回路转,来到另一个节点,而“网格本”就是这个节点的主角之一。1949年大陆政权易帜带来译林变故,以往译者自主的做法转为“计划翻译”。50年代中期启动的“首套系统介绍外国文学作品的大型丛书”翻译项目,自始至终都定调为“一流的原著、一流的译本、一流的译者”。

或许正因为如此,这套丛书里的每个译本都出自名家之手,前辈译家个个译笔强健,他们当中不少人本身就是翻译家、作家、诗人和学者。这是一个名家译名著的历程,最常听到的一种说法就是“杨绛译《堂吉诃德》,冰心译《泰戈尔诗选》,丰子恺译《源氏物语》,季羡林译《沙恭达罗》,傅雷译巴尔扎克,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叶君健译安徒生……”

回想少时曾读过不少“网格本”,无奈当时懵懵懂懂,只顾看故事,译者是谁转眼就忘了。近来重读香港影评人黄爱玲的遗作,她借卢梭引用的一句“我在找人”道出了电影对“人”的寻找。也许每个人在一生不同阶段都会“找人”,我近些年愈发孜孜寻找,想找回那些年曾默默滋润过我们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