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黄信尧接受温若涵专访那篇文章,当然不只因为潘怡帆的照片十分好看,也是因为黄信尧是这样一个生猛的采访对象。文章开头第一句就非常厉害:“那椅子不能坐,他叫阿藤。”温若涵用“他”而不是“它”,足见她的细心,只一句话就透露了黄信尧是这样一个感性的人,看待畸零之人、物和事的目光是温柔的,连一张椅子都仿佛有生命。访问对象的底蕴在开头确立清楚之后,然后文章由此铺展开来,看似枝枝蔓蔓,实则自然生长。
写到黄信尧下不了手修剪院子里一棵长得乱七八糟的栎树。写到黄信尧喜欢捡别人的破烂,舍不得丢,因为常常觉得“应该还可以用”。写到他对不见了盖的茶壶的珍惜:“人生第一部纪录片主角,他的壶就是这样,长得一模一样。他每天泡茶,就是用这个茶壶,形状我都记得。”写到电影开拍前,黄信尧将受伤的野猫送医开刀,直到电影杀青后这只猫才出院,他就自己收养了它。这种“舍不得”,这种“不忍心”,都让我们感受到黄信尧温柔的一面。
我在《同学麦娜丝》里也有这种温柔的时刻,例如闭结严重口吃,但黄信尧特意安排两个角色在闭结的身旁,电风与阿月,这两个人都听得懂闭结说不出口的话,这种超越语言相知相惜的关系令人动容。闭结唯有在跟鬼魂讲话的时候才不会有口吃的困扰,还有电风、罐头和添仔到闭结的纸扎屋内做客那一场戏,既荒诞又荒凉,这是闭结唯一一次为买不起房子的自己纸扎一个家,也是最后一次,这些细节不无反讽但又多么温柔。
一部电影,四个同学,四种人生,相互交错编织成一首走钟的青春舞曲,四个同学都已经是中年人了,但他们在某些事情上,不管是罐头对校花的爱慕,还是添仔对电影的梦想,还是电风离职跳湖畅游,还是闭结与阿月谈恋爱,甚至是三个大男人打成一团,都有一种年轻人的情怀。电影结尾,电风和罐头不满添仔为了选举在闭结的告别式上拜票,大打出手,烂仔一样,可是在我眼里,他们两个温柔无比。
好玩的是,突然黄信尧从画面外跳进来,插上一脚这场群斗,后设趣味十足。这部电影的旁白,加上几次采用纪录片的问答方式与角色们对话,制造了一种后设效果,令人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虚构哪一部分是真实,也让这部电影既有别于声色绑架大众的商业片,又不属于拒绝大众沟通的艺术片。黄信尧说他拍片就是为了与观众沟通,但他对这部电影的期待卑微又切实,“反正电影看完也不会改变人生”,“一觉醒来继续活着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