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幸福

想起你

手里有张贺卡，上有伊丽莎白二世和菲利普亲王的签名，1968年的圣诞，他们寄给英国王室的家庭牙医Alan McLeod爵士。

那一年，以及前前后后的许多年，他们夫妻两人总有那么几天，抽出时间坐在白金汉宫或其他庄园的办公室内，按照预先规划的名单，在叠得厚厚的贺卡上亲笔签下名字。Elizabeth，Phillip，女王在左，王夫在右，简约的签名盛载着亲挚的祝福，签一张，再签一张，又签一张，难免手酸。

然而我们不妨想象，累归累，他们却不会视之为“例行公事”或“王室责任”，只因在签名的过程里，两人对坐，相视谈笑，在充满暖意的圣诞和年末里，是非常难得的“幸福时光”，因为无数快乐回忆由此浮现，里面亦有哀伤，但幸福之为幸福，并非只有快乐而无哀伤，而是，有机会跟你所爱的人并坐，在沉静的空间里，一起咀嚼哀伤。但愿人长久，存在，便是幸福的气垫。

每年签的圣诞和贺年卡，到底有多少张呢？我不免好奇。又有谁在名单上面呢？

国内政要，国外政要，想必是有的，亦必有亲戚和私人朋友，又有一些“公私难分”的发信对象，像牙医，像医生，像发型师，像服装师，像厨师，甚至像退了休的司机，王室成员长期受到他们照顾和侍奉，虽说这是他们的赚吃工作，但日子久了，总会有某程度的信赖和感情，趁着年节送上祝福，不管是贵族或百姓，皆属常情。于是，英女王和王夫依按名单顺序签名，她一笔，他一笔，签签停停，更会边签边聊：啊，这个人啊，你记得他吗？他曾经如何如何，其实我对他颇有意见；哈，这个人啊，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想象不到她曾经跟谁说过些什么……夫妻之间评人论事，不见得存有恶意，只不过闲话家常，是规律生活里的花边情趣。

而每年签名，总会发现有些熟悉的名字消失了。菲利普或许会问，咦，那个谁呢？怎么没有他？我们跟他翻脸了吗？伊丽莎白微微一笑，回应道，你忘了吗？他年初已经过世，才75岁，不算太老。菲利普也笑了，道，是的，不算太老，跟我们相比的话。

每个消失的名字都会带来几句感慨，每年一样，在签名里感慨，在感慨里签名。不知道过了多少个钟头，总算签完最后一张贺卡，夫妻对坐的幸福时光亦暂告结束。两人望向窗外，寒冷萧瑟的园景，更令人珍惜室内的温暖。这样的幸福感抚平了过去三百几个日子的烦忧。马奎斯在小说《爱情及其他魔鬼》里写过，“如果连幸福都治疗不好，便不会再有其他良药”。每年一度的签名，对女王和王夫，也许正是一种疗愈仪式。

英女王今年仍必会在圣诞卡上签名，但那将是一张孤单的贺卡，只剩Elizabeth，没有Phillip，她的幸福，离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