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上海人祖上有一个宁波人。我从宁波到上海读书,第一天在学校后门用宁波话买小馄饨,阿姨很亲切地叫我“小宁波”,她看我狼吞虎咽完馄饨,转手送了我一个生煎。但并不是所有的外地人在上海会被馈赠一个生煎,我们宿舍的云南同学买回来的脸盆就比我贵了一块钱,她喝着上海的热水,生气地说,一股味道。
宁波人吃不出上海自来水的漂白粉味道,宁波人在上海买东西也不会被多收一块钱,上海人遇到宁波人,总也要秀几句宁波话,“阿娘阿爷”“黄鱼鲞”“咸呛蟹”。美食就是乡愁纪念碑,听到“咸呛蟹”,就接上头了。上海人确实有浓浓的高人一等感,不过对宁波人,也确实一直很友好。去同学家里吃饭,她的外婆会特意拿出自己腌的咸菜,让“小宁波”评评是不是足够地道,然后在黄昏的阳台上,对着我挥手,下次来吃咸菜梅鱼。
在上海呆久了,慢慢也讲上海话,不过,我同学的外婆听我变了口音,有点惆怅,说,小宁波,你怎么讲起上海话了?我切换频道,变回宁波话,外婆高兴了,说,蒋介石啥都不好,一辈子宁波口音,倒是好的。宁波人的家乡执念,是一种傲娇吗?我说不上来。不过这么多年关山飞了无数重,有一次在波士顿的公共汽车里,一个华人老头突然问我,你中国来的吗?我说是啊,上海来的。他整个脸都亮了,说“我宁波人,上海贴隔壁”,我说哎呀其实我也是宁波人,不过在上海呆久了。老头哗啦站起来坐到我旁边,说,宁波小娘啊,跟我讲讲宁波,灵桥还在吗鼓楼天封塔城隍庙天一阁都好好的吧?
老头一路陪我坐到家门口,跟我回忆了从前过江要经过浮桥,大风大雨时候,那个怕,但现在做梦都想重新走一遍家乡的浮桥。宁波的浮桥,当然现在都变成了坚固非凡的彩虹桥,不过,老头把鼻子都贴到车窗上和我告别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些散落在天涯的宁波人,不就是宁波在这个世界上的浮桥?他们从宁波的浮桥出去,长风千里,星辰万斗,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没遇到过一个家乡人,但是,十年二十年,他们改不了他们的宁波胃改不了他们的宁波腔,岁月花开叶落,最经常梦见的还是少年时候的上学路,转出槐花簌簌的巷子,就是甬江,风大的时候过桥,总要下意识地弯着腰。冬天结冰的时候,要手拉手上桥。夏天最好,有人钓鱼有人乘凉,一整座桥就是宁波的会客厅,孩子奔跑,恋人吵架,全世界蜂拥而至,一溜年轻人怀着壮志在桥上席地而睡,梦里自己变了鱼,游到世界之巅。
远山长,云水乱,重重似画,曲曲如屏,万水千山走遍,梦里靠岸的,终究还是宁波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