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讨论移民,人未走,却先伤感地预想,他日身处在外,一旦怀念香港,最舍不得的是何人何物。

有人说是家人和老友,有人说是菠萝包和云吞面,有人说是维多利亚港和太平山,各有各的一套“提早怀旧”感想,明明仍然伸手可碰,约便可见,却因告别在即,仿佛一切已经烟消云散,由是当面对眼前种种的时候,再确定的人和事亦多了几分恍惚的虚幻,像把一撮幼沙握在手里,沙子跟手掌的皮肤摩擦,却又不断从指缝间漏走,每一下摩擦都是道别。或者,这叫做“离愁别绪”,不管年纪是老是少,都不会没有。

我亦被问及意见,支吾了一下,不好意思讲出答案。

你的书?你父母?你最爱吃的油麻地蛇羹?

我摇头。考虑了一阵,好吧,说就说:我的菲佣。

朋友们哈哈大笑,有人的眼神不怀好意,必是暗猜我和菲佣不伦。

为免误会,我解释道:严格说来,并非舍不得菲佣,而是舍不得有菲佣在家里帮忙的日子。做惯了懒人,被宠坏了,到了外地,无法继续享受“菲佣红利”,必会痛苦不堪,非常想念昔日的“大爷岁月”。

我知我知,这是“封建思想”,我该像个要不得的老地主般被批斗被游街被示众,可是,没法子,我有自知之明,懒惰如我者,他日到了异乡,每天早上张开眼睛,走到客厅,需要自己动手动脚煮早餐,然后,要去超市买菜,回家煮饭;又要洗衣熨衫打扫,我将极度不适应,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始能熬过“戒菲佣”过程的折腾。

朋友纷纷笑了。

笑就笑吧,老派男人智慧是“朋友面前不说假,老婆面前不讲真”,我向来依循,除非不聊天,否则便依心直说,无必要左遮右掩。

人在外地,只要手里有钱,不愁找不到帮忙吧?朋友安慰道。

关键就在钱,但也不全部在钱。

在欧美世界,人力资源最昂贵,对我这阶层的人来说,请个钟点家务助理已经非常吃力,何能奢望请个全天候待命的菲佣?若是到了台湾,虽有菲佣印佣可雇,条件却极度严格,必须先向政府证明家里有无法自理生活的七八十岁的老人,始可申请,此之所以台湾处处有“黑工”,是不合理的政策迫使大家铤而走险,反正执法不严,就算被抓到,通常亦只罚款了事,这代价远比由自己承担所有琐碎家务的艰辛来得“低廉”。如果此刻身处台湾,惭愧地说,有九成可能我会做个“非法雇主”,理智上我当然认为不对,但在现实上,会的,抱歉了,我会选择这么做。

目前的菲佣已在我家工作十多年,自问是优良雇主,所以她“踢都唔肯走”(踢也不肯走)。其实20年前我已获菲佣团体颁发“年度最佳雇主奖”,或许,我离港后,与其说我舍不得她,她必更为舍不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