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蝴蝶会微笑，我也希望，在那一个世界它的记忆里，它在这个世界曾经有过美丽的半小时。我想，它让我想起你了。

亲爱的J：

我们在火车轨道边邂逅了一只蝴蝶。

那是一个星期一的午后，烈日当空。我戴着一顶新西兰捡来的大草帽，在狭窄的走道上寻找过去外婆家村子黄泥路上的感觉。

左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流，里面有好多摇头摆尾的小游鱼。它们像孔雀鱼一般小，貌不惊人，在水流“湍急”的地方，却也能逆流而上，且速度惊人。在水中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不过，右边过去是大马路，传来都市熟悉的车声，还是不像外婆家村子外的黄泥路。

我记得那个时候和表姐表哥们一起笑闹着跑着，经过一整排长着米白色毛绒绒尾巴的茅草。这些景象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再熟悉不过，也不觉得特别漂亮。但能够刻印脑海，可见还是留下美好印象。表哥表姐们把茅草拔出来，抹掉泥土，嚼它们的根部，让我也跟着做。我学着，品尝那一点甘甜，一点泥巴。

我是城市的孩子，在乡间就像大观园里的刘姥姥。

那天轨道旁，我没有看到茅草，脑海里却不时闪现童年村子的景象。

我喜欢走在球花豆树的树荫下。球花豆树很高，据说能长到50米，我眼前一路望去的球花豆树也像是50米。它们在雨林最高处伸展枝干，形成巨大的树伞，只要走进它洒下的树影里，就可以感受丝丝凉意。我可以想象，在一个没有冷气房的过去，一座球花豆树到处都是的雨林里，我大概根本没有机会领略烈日。

就在这个时候，飞来了一只蝴蝶。

蝴蝶需要五颜六色才会美丽吗？

这只蝴蝶和那些小溪里的鱼儿一样，可说是貌不惊人。它有褐色的翅膀，可上帝为它翅膀的边缘描画了精致的白色小圆点，再缀以乳白色的花边。太阳底下，它的褐色翅膀闪烁着深浅不一的光泽，像柔软漂亮的丝绸。它的身体是黑色的，因为生机勃勃而迸发饱满的亮光。上帝担心它觉得自己不够美丽，于是在它黑色的躯体上也添加了白色小圆点。它有黑色的触角，触角的尾端沾着一丁点儿的橘红。真是一只打扮低调但不失迷人的小蝴蝶。

那只蝴蝶不晓得为什么决定接近我们。

它先是怯生生地立在秦的粉色小开衫上。没有离开的意思。秦把手伸过去，本以为它会飞走，没想到小蝴蝶却飞到秦的手上，停在那里，不断地用它的触角“点击”秦的手背，像是要企图理解眼前这个人类的味道。

我们小心翼翼地带着小蝴蝶走了一小程路。但这个经历实在太奇特。秦有些担心地说：它会不会跟我们走远了，迷路回不了家？

我们停下脚步，想把它移到路边一株小灌木丛。

小蝴蝶站在一片绿叶子中间，就像是站上了一个小舞台。它开始为我们展现一支漂亮的舞蹈！它一边闪动翅膀，一边原地转着圈圈。我们彻底被它这支舞蹈收买了，惊叹不已，一边笑一边称赞它的舞艺。蝴蝶转了几圈以后，停下来。我们感谢它的优美舞姿，准备继续往前走。

没有想到小蝴蝶从叶子上飞起来，飞到我的大草帽帽檐内。我站起身，它竟然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们继续往前走，小蝴蝶从帽檐飞到帽子上，就像是我的大草帽多了一个蝴蝶的装饰物。

我们就这样和这只蝴蝶一起走了一段火车轨道的路程。

我笑着对秦说：它大概飞累了，把我们当作是它的交通工具。刚才那一支舞蹈，是它给我们的报酬。

我们往前走着，不知道蝴蝶到底要跟着我们去哪里。

但它显然是知晓自己的目的地的。到了一棵不知名的小树边，它就突然从我的帽子上飞起来，往那棵树飞过去了。

我和秦笑着继续我们的路程。我们居然和一只蝴蝶有了近半小时的缘分。

你知道吗？蝴蝶的生命仅仅是一个星期左右。如果风大雨大，它的生命可能更加短暂。

那一只小蝴蝶和我们相处了接近半小时的时间。人类的半小时等于蝴蝶的好几个月。而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那只蝴蝶已经不再迸发亮光，它已经不可能再飞翔，也不可能再舞蹈，更不可能和哪些人类再创造半小时的缘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人与人的缘分可以稍纵即逝，人与蝴蝶的缘分也一样稍纵即逝。我只是希望，你在那一个世界回忆起我们，会会心一笑。如果蝴蝶会微笑，我也希望，在那一个世界它的记忆里，它在这个世界曾经有过美丽的半小时。

我想，它让我想起你了。